我说：“谁规定一定要拿回家？自己赚的钱，还做不了主了？”

“她们哪有你听话，钱都往家里拿。你妈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死活不肯跟你爸睡，把屋里头收拾得这么干净，不知道给谁看，枕头被子只买自己的。”

“我爸整天不在家，你怎么不怀疑他在外面有人？要怀疑我妈？还有，他作息颠倒、睡觉打呼，我也不想跟他睡。”

奶奶瞪我：“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

“你能说我妈，我为什么不能说我爸？从小到大，他关心过我吗？”

奶奶哑口无言。亲生儿子什么德行，她最清楚。

我说：“下次不要再让我听到你说我妈和姐姐不好，她们是我的亲人。”

爷爷说：“说两句怎么了？她们是没往家里拿钱，我和你爸都拿。”

我反问：“我给你们的钱不够多吗？还得惦记她们的？”

奶奶见我生气，不情不愿地应道：“好吧。”

她转而问我在队里过得怎么样，一个月工资多少、拿了什么成绩、交了几个好朋友、有没有认识有钱的朋友、领导和教练喜不喜欢我……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她，说得半真半假。

十点多，爷爷奶奶回房休息，仍不见我爸妈踪影。

我睡不着，木板床连张软床垫都没有，一翻身就嘎吱响。

家里没装WIFI，我的流量不多，刷不了视频，只能看训练视频解闷。

将近一点，外面传来开门声。

我连忙走出客厅，是妈妈。

妈妈笑中带疲倦，轻声道：“天麒，你回来了。”

我问：“妈，这么晚下班，你怎么回来的？”

妈妈说：“嗯，厂里有车，坐车。”

“那就好，不然太不安全了。”我说，白天街上人不多，勿论深更半夜。

“妈妈下午不是不想和你多说几句，是厂里有规定，被发现了要扣钱。”

“没关系，我明白的。”我说，“你明天还上班吗？”

“跟今天一样，四点到十二点。”

“你先洗澡，我有话想跟你说。”

“好。”

等妈妈洗完澡，我让她进我房间，锁上房门。

妈妈坐到床上：“天麒，最近过得怎么样？比赛顺利吗？身体怎么样？”

我说：“不怎么样，比赛没比好，身体也就那样。你呢？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上夜班熬坏了？”

妈妈的肤色偏黄，脸颊生出皱纹和黄褐斑，头发像干草一样发涩。

妈妈说：“我习惯了，白天多睡会儿就好。”

奶奶没有翻我的背包，我从里取出一套衣服，拆开包装：“我给你买了新衣服，看看喜不喜欢。”

米白宽松衬衫，浅蓝牛仔半身中长裙。

“天呐，这是小姑娘穿的吧？不是买给姐姐的吗？”妈妈低叹，她从未这样穿搭过。

我笑道：“快试试。”

妈妈拿着衣服进次卫更换，再出现时，她的疲态消失了。

“很好看啊。”我真心地说，果然人靠衣装，“换一种风格。”

“很贵吧？”妈妈抚着精巧的衬衫暗纹问。

“不贵。”我说，“穿吧，我给爷爷奶奶爸爸各买了一套，人人平等。”

“好。”妈妈感动地笑了：“谢谢你。”

“姐姐怎么样？找到工作了吗？”

“大姐在市里的公立小学做老师，待遇不错，算安稳了。你别说漏嘴，因为我们骗你爸他们，说她工资很低、经常拖欠。二姐做文员，暂时不稳定。她们一起租房，互相有照应。”

“那就好。你放心，我不会说的。”我取出另外两份礼物：“我给她们买的，一人一条项链和手链，你有空尽快拿给她们，别让奶奶发现。”

妈妈打开其中一个灰蓝色首饰盒，里面放着一条星芒项链：“是不是很贵？”

我说：“不贵，银饰，记得藏好。”

“好。”

“妈，我想问你，这房子是怎么回事？”

“奶奶没告诉你吗？”

“告诉了，我想听听你的说法。”我说，谁知道奶奶说的话是不是周锋教的？

“天麒，你也知道，妈妈在家说不上话。七月的时候，有一天奶奶跟我说，叫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准备搬家。我问搬去哪里，她说这儿。这小区是前两年新建的，但镇上的人，要么住村里、要么住自建房，很少人买商品房。我很奇怪，问了一句，她说‘你儿子有出息了，知道寄钱给家里买房子，你搬就是，话这么多’，我没再过问。”妈妈说，她问得多，只会挨骂。

我问：“为什么姐姐的房间那样？”

妈妈说：“他们买了才告诉我，叫我帮忙搬东西到这边，想想也知道他们是故意的。我三班倒，他们趁我不在，把婷婷和阿芷的很多东西扔了，我留了些没扔的，拿去姐姐的出租屋了。床是摆设，纸箱装的是你爷爷的工具和材料。”

“她们的房租贵吗？”

“不算贵，承担得起。”

“我明天走，你好好照顾自己。”我说，该问的都问了，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要是不想在这儿待了，去市里找别的工作，跟姐姐们在一起。”

“怎么今天才回，明天就要走？”

“这儿有个家的样子吗？到处是杂物，吃剩饭剩菜，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从前的出租屋虽小，但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杂物，饭菜有荤有素、新鲜清淡。

妈妈叹道：“没办法，自从你爸喜欢上打牌打麻将，一天到晚不见人影，打累了就回来洗澡睡觉，所以我让他睡你屋。”

我点点头：“我明白。”

“我厂里管饭，轮到哪个班次，管一顿饭。平时我买菜单独煮，你奶奶嫌我浪费水电煤气。我们家条件是差了点，也不至于天天吃剩饭剩菜，煮了几十年饭，还控制不好份量吗？杂物那儿，我说容易滋生细菌蚊虫，他们不听，觉得我搞对立。他们两个老人，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管不着，我想活得健康点。”

“你做得对。”我全部明了，“你和我爸有没有买社保？退休有没有保障？”

“我有，买的是最低档次，你不用担心。你爸换了几个单位，好像有的有、有的没有。你爷爷奶奶没有，只买了农村那种。”

怪不得总想要钱，我心想，既要拿钱养老，还想重建村子的房子。

我交待妈妈：“你的钱存好，别被他们要去了。他们一直说你和姐姐不给钱。”

妈妈苦笑：“我知道。婷婷比较懂，她专门开了一张卡让我存钱，我工资卡的钱不多。”

“对不起，这些年你和姐姐受苦受累了。”

“没事，你们姐弟也有出息了，妈妈知足了。”妈妈拍着我的手背道：“你也辛苦，手上还有伤疤。”

“没事。”

“对了，你为什么突然想买房子？”夜深了，妈妈的脑子不太灵光，想到什么问什么，“给了多少钱你奶奶？”

“我没有想买房子。”我看似平静，“我怎么可能不看过房子再买呢？”

妈妈眼中充满难以置信：“那这是……”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妈妈，和她聊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