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自然是轮不上我的,鞍马我是第二替补,双单杠队内出局。
我哭得好伤心,有如决堤的洪水。
他们以0.016分之差不敌日本队,屈居团体第二。
许知霖和徐祎包揽全能冠亚军。
徐祎拿了自由操冠军、苏洛文有鞍马铜牌、元捷有吊环铜牌。
我在观众席上像小丑,他们的欢笑与我无关。
徐祎拿到自由操冠军后,周锋给我发消息,叫我求徐祎把单杠决赛资格让出来。
鞍马,要退赛两人才轮得到我。
双杠,许知霖是夺冠热门,金牌戴了一半在他脖子上;苏洛文是组长何光明的弟子,要他退赛绝无可能。
单杠,徐祎难度6.3,我6.4、并非不能争奖牌。徐祎已有自由操冠军,跳马又是他的强项,单杠对他来说应该没那么重要。
周锋想得太天真了。
徐祎辛苦比出来的资格,怎么可能让给我。
我问陈导,就事论事,我和徐祎谁该进决赛。陈导说“都行”“看裁判心情”。
我问得再直白点,陈导说“徐祎是世界冠军,今年拿了世界杯和亚锦赛全能冠军,有名将加成”“天麒,不是你的错,我们再好好打磨,不能把先前建立的自信丢掉”。
不出所料,徐祎拒绝了。
他已经帮了我很多。
没有他给我出主意,我说不定还在哪个角落借酒消愁。
何况,我的“+1”资格是他赢回来的,我不能忘恩负义。
单杠决赛,许知霖拿了第二、徐祎第三。
看看,人家为什么要让给你?人家有本事拿奖牌。
换成你,你能保证一定拿到吗?拿不到,岂不是浪费名额?
本届奥运会,许知霖和徐祎大获全胜,方文红光满面。
我心生羡慕。
在东京的最后一日,我们去逛街了。
高朗是最先去的,他提着几个购物袋回来。
我想,是不是进决赛的人,才有资格逛街?
上午,苏洛文和元捷出门了,元捷拿着相机——徐祎的相机很好认,装在印有兔头的斜挎包里。
苏洛文拎了一袋东西,听起来哐啷响。
他们去拍照吗?
我也想去。可是,我不敢和他们说话。
他们四人中午回来一趟,换身衣服又出门。
我想出门,奈何人生地不熟,我没胆子单独外出。
我忍不住问徐祎:“你们去哪里?”
徐祎说:“商场逛街,你去吗?”
我问他,能不能跟他们一起去。徐祎看了苏洛文一眼,等队长发话。
“一起啊,换衣服带证件。”苏洛文友善地说。
我回房换衣服、简单收拾。
谁知我还没出门,便闹了笑话。
徐祎看出我的斜挎包装了现金,问:“你的银联卡没有开通境外支付吗?”
境外支付是什么?
我十分窘迫,没人教过我,我不懂。
我的工资卡在周锋手里,他定期往我的微信和支付宝打钱,我没有实体卡。我的收入来源全在工资卡。
前两年出国比赛,我没买任何东西。队内统一管理、行程紧凑,没那么多时间给我们消费娱乐。
徐祎没说穿,他让我先用他的卡、催我出门。
我顿时松了口气。
一路上,徐祎很照顾我,不时留意我的情绪,不让我掉队。
其他人很听徐祎的,对他有种自然且由衷的信服。
来到银座,我就如刘姥姥进大观园。
人人都在精挑细选,唯独我在这花花世界中迷乱。
“难得来一趟,不给家里人买礼物吗?”徐祎问我,“钱你不用担心,我有。”
我很羞愧、自责:“我比得不好,这样大手大脚地花钱,不好吧……”
徐祎说:“没关系的。你用心付出了,就是值得的。有些事情是说不准的,没必要委屈自己,对自己好一点,学会爱自己,别人才会尊重你。买几件新衣服吧,你看他们都买。”
元捷拿了条绿色工装裤在苏洛文身上比划,说笑让他买,苏洛文反手抓起一顶绿色帽子戴他头上。
徐祎取了件蓝格衬衫试穿,问我:“你喜欢什么风格?穿上试试吧,试了才知道喜不喜欢。”
我摸着做工精细、手感柔软的衣物,内心想,我配穿吗?
其实,我对“打扮”的概念不大。虽说我的衣裤鞋袜比姐姐们多,但那是奶奶在市场或童装店打折时买的瑕疵品,质量算不上好。
练体操后,我习惯穿队里发的运动装。
受奶奶的消费观影响,我常买打折的、款式过时的衣物,不考虑是否好看。有时看到其他人的穿搭,再看看自己的内搭,真像土包子。
我不懂搭配,徐祎让我按照道具模特和宣传图来买,准没错。
我买了夏装和秋装。
徐祎问我家有几口人,给他们买些实用礼物。
爷爷,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人比木头还愣。
奶奶,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一手包办所有粗活细活。
爸爸,除了上班就是打麻将,回家一躺、甩手掌柜。
妈妈,有点钱都紧着姐姐,逢年过节不舍得为自己添新衣。
两个姐姐,她们爬得越高、受到奶奶的冷眼冷语越多。
每次奶奶给我打电话,都宣泄不满。她说我妈让姐姐读书是浪费钱;姐姐一回到家就躲进房间写作业、逃避家务;大姐穿了连衣裙、小白鞋,不知要去勾引谁;二姐学了舞蹈,对着镜子扭来扭去,真不要脸……
唉……
我拿不定主意。
我对家的感情不深。
印象中,家里总是吵吵闹闹、不得安宁。
爷爷和爸爸像透明人,吃饭睡觉抢厕所、抽烟喝酒打麻将。
奶奶是最大的主人,所有人都得听她的,否则她会发脾气。她对我好,舍得给我买长命锁和金手镯;对我妈妈和姐姐不好,动辄打骂她们、说她们的不是,我不喜欢那样。
妈妈待我中规中矩,她更关心姐姐。爷爷奶奶爸爸偏心我,她不爱姐姐,便无人爱她们。
姐姐……若不是考上大学,或许她们一辈子都被困在一方小城内。
他们是生我养我的人,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家人。
我给四位长辈各买一套衣服,给两个姐姐买了项链手链,徐祎说,女孩子都会喜欢的。
我没有主见,都按徐祎的建议做,他热心肠、不嫌我呆笨。
回到奥运村门口,我请徐祎为我拍照。
这是我参加的第一届奥运,颗粒无收、惨淡落幕。
我错过了这次,下届巴黎,轮得到我吗?
队里有很多尚未升组的小队员,他们会成为下周期的新生力量吗?
我不敢过度幻想。
太阳准备下山了。
东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