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骁的瞳孔极轻地一缩,快得近乎无痕。原本散漫冷淡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骤然凝定。
“知言光影。”
他面上并无明显失态,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可站在一旁的尚宇,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几不可察的裂痕。
他面部线条骤然绷紧,原本放松的指节悄然收紧,呼吸乱了半拍,又被他强行压回平稳。
心底那片早已被刻意尘封的角落,像是被人猛地掀开一角,沉寂多年的情绪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半晌,他才缓缓抬眼,声线比刚才沉了几分:“这份先放这儿吧。”
钢笔被他轻轻搁回桌面,落笔轻稳,却终究没有落下签名。
秘书微微一怔,不敢多问,只轻声应下,将那份文件单独抽出来,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好的顾总,我先放这里。”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老板,要不要我去查查?”尚宇低声请示。
“你也先出去。”顾承骁道。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坐姿,手指抵着冰凉的桌面,视线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落向那份文件。
出品方一栏,清清楚楚签着——沈景逸。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而韧的线,不动声色地,狠狠勒住心脏。
顾承骁缓缓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那张脸。
从前相依时眼底的温柔,诀别时满是失望与怨恨的模样,还有十年前那场面试里,他决然而去的背影。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片刻后,手机忽然响起。
顾承骁缓缓睁眼,眸底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
电话接通,是尚宇。
“老板,这家公司是董事长合伙制风投,执行事务合伙人叫李晓峰。”
“还有其他合伙人吗?”
“没有,自然人代表是沈景逸。”尚宇顿了顿,“据说沈先生最近一直在片场。”
“知道了。”
顾承骁挂断电话,目光再次落回文件上的签名。
时隔多年,再一次听见这个人的消息,他眼底被一层更深、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是震惊,是意外,是压抑不住的在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而复得的悸动。
后来借着向夏启恒汇报工作的机会,顾承骁有意无意提起了“知言光影”。
夏启恒并未回避,淡淡笑道:“是啊,景逸正好也来上海了,我也算支持他创业。时衍跟着他表哥,也能多学学。”
这话听在耳里,顾承骁心里已有些不是滋味。可夏启恒下一句,才真正将他打入谷底。
夏启恒看了他一眼,状似无意:“景逸这孩子也长大了,都结婚了。”
顾承骁心口一紧,倒吸一口气,瞳孔骤然放大。即便他极力克制,那瞬间的惊怔,仍被夏启恒精准捕捉。
“他婚礼那会儿,你正好在国外出差,不然肯定叫上你。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夏启恒试探着问。
“可不是嘛。”顾承骁扯出一抹淡笑,语气听不出异样,“要不是这份项目书,我都快想不起来是谁了。”
从夏氏庄园出来,他驱车往回走。
心,比十几年前那个夜晚还要痛。
当年,是他逼自己不得不放手。
而现在,他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了。
顾承骁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车速平稳,车道笔直,连呼吸节奏都未乱半分。从外表看,他依旧冷静淡漠、无懈可击。
听到那个消息时,他没有表现出震惊,也没有失态,只是眼底那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喉结缓慢而沉重地滚动一圈,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尽数压回胸腔最深处。
心里空得发慌,空得发冷,空得像整颗心被人一点点抽离。
车窗外霓虹流光掠过长眸,明明灭灭,却照不进一丝温度。
他目视前方,神情淡漠。很久很久,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场认命。
手指微微收紧,方向盘被握出几道浅印。
车子继续汇入夜色,平稳、安静、无声无息。
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世上唯一能让他心软的人,
在这一刻,彻底没了。
沈景逸这段时间,片场、公司两头跑。李晓峰虽管着公司日常,许多关键决策,仍要他来拍板。
这日,他又被李晓峰叫回公司。也正是这天,顾承骁鬼使神差地来了片场。
陆铭在化妆室化妆,无意间听见工作人员窃窃私语。
“他们在说什么?”陆铭问身旁的化妆师Mia。
“昨晚顾总来了,应该和我们住同一家酒店。”Mia小声回道。
“顾总……”
陆铭呼吸一滞。
“所以这几天大家都得小心点。”Mia脸上写满愁容。
化好妆,等设备机位调试完毕,陆铭在休息区等候,耳边又飘来工作人员压低的议论。
沈景逸暂时不在,这几天集中拍摄陆铭与夏时衍的戏份。
上午拍摄告一段落,陆铭换下衣服,准备吃过午餐再回化妆间补妆。
夏时衍从不吃剧组盒饭,自有专人准备,连带着陆铭那一份也一并安排妥当。
刚用完餐,正要往化妆间去,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工作人员压得极低的嗓音:
“顾总来了!”
话音未落,片场原本松弛的气氛瞬间紧绷。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望去——顾承骁走在前方,身后跟着Amanda。
路过道具组,有人慌忙起身问好,他眼皮都未抬一下,那副生人勿近的漠然,让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群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场务殷勤端来热茶,顾承骁只淡淡扫了一眼,并未去接。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有严重洁癖,从不会随意碰旁人递来的东西。
他立在片场中央,一言不发,可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仍让在场众人不寒而栗。就连调试灯光的师傅,都下意识放慢了动作。
不过短短五分钟,顾承骁转身欲走。目光扫过休息区时,却忽然顿住,冷不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