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幔半垂,将室内的光线滤得愈发幽微,唯有案上一支残烛,燃着昏黄微弱的光,将周遭的寂静烘得发紧,连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半点声响都无。
江霁月从舆室里出来,便看见霓霜已经上床睡下了,她躺在里侧,还给他留了点被子。
他慢慢朝床边走近,视线落在少女的睡颜上。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他侧脸清冽冷白,眉骨锋利如琢,眼睫纤长浓密,垂落时便遮去了眼底所有情绪,只漏出一点淡得近乎虚无的微光,落在昏暗里,瞧不真切。
他半垂着眼,神情平静无澜地看着她,初看是漫不经心的随意,可细细瞧去,却藏着不易察觉的专注,似是要将她眉眼轮廓一寸寸细细描摹,牢牢刻进骨血之中,永世不忘。
霓霜浑然不觉,她早已睡着,自从来到渔村,许是大海拥有的治愈一切的力量,她也想早日调理好身体,如今睡得早醒的也早。
江霁月在她身边躺下,替她掖好被子,缓缓闭上了双眼。
……
天方破晓,残星犹挂天边。
远天残星欲坠,疏淡如墨,偶有海鸟低掠,翅尖划破薄雾,几声清唳,散在空茫的晨色里。
东方渐染薄绯,朝阳未出,先将海面镀上一层朦胧柔光。
水天同色,静得只剩潮声,似天地初醒,静谧又辽阔。
鼻尖似萦绕着淡淡的雪松般的清冽气息,少女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入目的却不是从窗缝里泄进的天光,而是一片素色衣料,触感温软,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沉稳的体温。
心底猛然一滞。
她这才惊觉,自己整个人竟然都被他揽在怀里,和他贴的如此之近。
见他还未醒来,霓霜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移开。
她一个人睡这张床睡习惯了,想来是半夜忘记了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翻身时不小心睡到他怀中了。
都同塌而眠了,反正这也是她的床,她想睡哪睡哪。
霓霜想起来今日休息,可以不用去周老汉的鱼摊上工。
天色还早,她又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会儿。
……
再次醒来,旁边却空无一人。
江霁月不知道去哪儿了。
要不是他的箱子还在,她还以为清晨和昨晚发生的只是一场梦。
霓霜昨夜是穿着长裙入睡的,便直接去洗漱了下准备梳头。
她心中还是纳闷,一边绾着辫子一边走到院中随意望了望。
这时江霁月端着一碗虾米粥从侧边厨屋走出来。
他看她一眼,将粥放在木桌上。
霓霜坐下后顺势接过他递来的银勺,尝了几口。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却异常的自然。
想不到他的厨艺还不错,她吃完后起身:“记得把碗洗了。”
说完便准备转身进屋,她的头发还没梳好。
却听见江霁月冷声道:“你去哪儿?”
看他脸色逐渐冷淡地盯着自己,霓霜突然觉得他好像个离不开人的小孩。
她没来由笑了声,“你看不出来我的头发很乱吗,我要照镜子扎头发。”
刚说完,她就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对他竟这般耐心。
他听罢,轻挑下眉,眼底的患得患失顿时消匿无形,嘴角勾起浅浅弧度,走上前拉着她的手进屋。
“我帮你。”
江霁月扶她坐下,将她未扎好的头发散下,垂落如墨瀑,他自身后轻轻拢起,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尖,霓霜冷言:“别乱摸。”
听到她的话,他唇角轻勾,也不应声,眼眸中噙着懒散的笑意。
青年指节分明,动作极轻,木梳顺着青丝缓缓滑下,“这般好的头发,怎的总梳得那样素净?”
少女哼了一下:“我又不会。”
江霁月低声笑了,“我替你梳个娇俏些的。”
他自发梢一路梳至发根,将散乱的碎发一一理顺,墨发如瀑,垂落肩头,再无半分凌乱。随后抬手将她头顶的头发平分了两股,梳了个双垂髻,余下长发依旧垂落,衬得她脖颈纤细,清冷中多了几分柔媚。
“你怎么会这个?”
江霁月随口道:“当初在嫣融那儿学了点。”
她本打算永远都不会和他提以前的事,让那些时日的美好就一直留在回忆中。
没想到他竟直接说出来了,本来暂时忘记了,此刻她又不由得想起,她们之间,能近在咫尺地同塌而眠,也能隔着万水千山的欺骗与血河。
她不说话,江霁月也不再开口,想必他也心照不宣地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了吧。
正在专心致志为她梳头的江霁月对少女心中所想毫无察觉,他在妆奁里东寻西找,对比着哪个更贴合今日的发型。
霓霜垂下眼,“江霁月。”
“嗯?”
“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轻描淡写道:“我猜的。”手中拿着一对蝴蝶钗对着镜子比了下,问她:“这个怎么样?”
霓霜轻叹了叹,换个问题:“小玉还好吗?”
江霁月一听,停下手中动作,凝眉嗤了声,眼神悠悠地停在她身上,“你知不知道它有多想你,整日因为见不到你对我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