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霜,你知道吗?崖山本是致死之毒,发作时寒侵骨髓,痛不欲生。我本以为,你撑不过一夜。”
话到此处,他顿了片刻,盯着她看。
“可你竟然活下来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
“我躲在暗处,看着你寒毒发作,蜷缩在地,浑身冰冷颤抖,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却依旧拼命挣扎着活下去。那一刻,我忽然清醒了。”
“也许,我恨的不是他,是这不公的出身,是这冷漠的人心,是这个凉薄的世道!”
“也就是那一刻,我彻底熄了害他的念头。不过每当我见到他时便会想起我曾经那阴暗不堪的心思,索性搬去了厌蟾宫。兴许是出于愧疚吧,此后四年,我就只有在他和母亲的生辰才会回来。”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凉。
江延谙的声音在风雪中缓缓响起,一字一句,剥开层层伪装,将那桩阴寒刺骨的真相,徐徐摊在她面前。
她怔在原地,思绪突然飘回四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年,温经古战死芦祭山已有两日,整个蝉时院也因为他的死元气大伤。
天阴沉沉的,风先卷过树梢,紧接着,细密的雨丝就落了下来。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打在窗上、地上,很快就连成一片,天地间都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霓霜很累,在瞳血居休息了几日,一觉醒来蝉时院已然易主。
“霜儿,起来用膳了。”温晏安不知何时来了,还命人准备了一桌好菜等着她起来吃。
她眼前微微发虚,耳畔一片静,只余下浑身骨头缝里漫上来的倦意,沉得抬不动眼,缓不过气。
她沉默地坐着,望着现已尘埃落定的结局,许久未动。
“霜儿?”温晏安疑惑地皱眉看她。
霓霜这才回过眼瞥了他一眼,说:”别叫我霜儿。”而后拿着筷子慢悠悠吃了起来,两日不曾用膳,眼下她确实很饿了。
温晏安却继续自顾自道:“父亲走了,这蝉时院就只好由我来接任了,霜儿,我给你安排了烬粼堂堂主的位置,你以为如何?”
少女听后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嗤笑了声,一个字都懒得说,继续用着膳。
他脸色微变,旋即又恢复如常,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明日我便会派两个婢女来侍奉你。”顿了片刻,又道:“霜儿,你与我一道管理蝉时院,不好吗?”
“我说了别叫我霜儿,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霓霜撂下筷子,厌恶地扫了他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温晏安坐在桌前,垂眼看着桌上她吃过的饭菜,突然唇角上扬,勾勒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辛一。”
随即门外走来一个黑衣负剑男子,他捧拳:“属下在。”
“处理干净了。”
“是。”
于是他躬身将食盒并碗筷一并收走,寻了僻静处,将饭菜尽数倾入土中,再命下人取冷水反复冲刷盘碗,直至半点残渍不留。
而后他取出火折子,将用过的食盒衬布、擦拭的布巾一并引燃,看着青烟袅袅,烧成灰烬,再用土覆压干净。
这一幕被江延谙瞧得清清楚楚。
他和温晏安也算认识许久了,如今他上位做了堂堂尊主,可却只给了自己一个小小的侍仞之位,他满心不服,今日就是来找他要个说法的。
江延谙去笙阁寻他未果,一问得知他去了瞳血居,于是他也去了。
却正好听见他和辛一的对话。
他瞬时纳闷了,什么处理干净?
心下疑惑,江延谙便留了个心眼,偷偷尾随辛一,看他要干什么。
目睹他这一番操作,他纵使再傻也看出来了那桌饭菜里有东西。
江延谙唇角微扬,当时便拿此把柄威胁温晏安,也就是这样得来了这蝉时院谋主之位。
得意洋洋地回到厌蟾宫,而此刻崖山也被他研制出来了,不过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制作毒药,他需要一个试毒人。
选谁好呢?
试毒……
毒……
突然,他脑海里想到一个人,此人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他顿时将目光打在了霓霜身上。
同在蝉时院,方便下手。
而温晏安也给她下了毒,说明他也是不想让她好过的,若自己毒死了她,也不怕他怪罪了。
再加上有了温晏安最先下的毒,自己再将崖山用于霓霜身上,他心底总会觉得没那么有负罪感。
说干就干,于是江延谙借职位之便,遣走了当值的婢女,命手下将崖山掺入了茶水中,让人端去了瞳血居。
而后他又悄悄来到屋外,亲眼看着霓霜喝下了那杯致命的毒茶,看着她走向死亡。
接下来,就是看她有什么反应了。
江延谙躲在窗外,静静等待着屋内传来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