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日了,她基本上都是安安静静地任由她打扮,现下她猝然主动开口说话,嫣融冷不丁被吓一跳,听见她的夸赞,她笑眼弯弯:“表小姐谬赞了,其实呀,原本我也不会这么多样式的,还是三公子免了我其他的活儿,让我去梳香阁专门学来为您梳的呢,不过我本来也喜欢梳妆、做头面,因此学的时候可开心了。”
又是江霁月。
这人又是给她穿流光溢彩的衣裳,又是让人给她梳明媚漂亮的头发,就连给她准备的食膳也如此丰盛。
哼,看来他真把自己当妹妹了。
霓霜不动声色地敛回思绪,对她莞尔:“你很厉害,为我做的这些我很喜欢。这些时日,多谢你了。”
听到她向自己道谢,嫣融顿时受宠若惊:“表小姐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况且现下为您梳头饰面我就可以不用回去洒扫了,这么轻松的活儿,还是我喜爱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还盼望表小姐您能一直住在府里呢。”
不知怎的,虽然表小姐看上去淡漠孤僻,但和她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从来不会目中无人、看不起自己,也不摆架子刁难自己,嫣融很是喜欢这位表小姐,一时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
霓霜闻言笑了笑,本就昳丽的五官越发清雅冷艳起来。
快到午时,她来到正厅暖阁。
正厅里紫檀木的八仙桌沿两侧排开,铺着大红织金桌布,案上摆着时新果品与精致蜜饯。四角立着鎏金宫灯,暖黄的光透过薄纱灯罩洒下,将满室映得暖意融融。
老夫人柳氏坐在旁侧暖阁主位,旁边的陈老夫人是她的好友,今日也是来府里做客的。
霓霜走上前见礼,柳氏一见到她更乐呵呵地,慈祥地朝她笑,介绍道:“孩子,快来,这是安国公府的陈老夫人。”
“霓霜见过陈老夫人。”
陈氏也笑着回:“快起来,好孩子,不必多礼。”她看了看霓霜,不由得夸赞道:“没想到姐姐你什么时候竟多了这样一个清丽乖巧的孙女!”
柳氏先让霓霜坐下,不必拘着,而后转过头又和老姐妹聊了起来。
霓霜坐在下面,没一会儿便有婢女为她送来汤婆子,她暖着手,喝着热茶。
主座上老夫人和陈氏热络的聊着家长里短,她本没怎么细听,可片晌后陈氏猝然提到了江霁月。
“霁月快过生辰了吧?”
“是啊,初八呢,到时候你还得来!”
陈氏笑道:“那我肯定来啊。不过霁月是二十三了吧?”
“可不是嘛。”
陈氏想了想,沉吟道:“二十三……还是左都御史,那该议亲了呀!”
柳氏一听到这个就心下叹气,“我早就说过让他想想成家的事,这孩子老是拿公事来搪塞,哎。”
“那霁月可有心仪的姑娘?”
柳氏更是来气:“有就好了!”
陈氏不禁笑着安慰道:“姐姐你莫气,霁月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我回去就帮你打听打听。”
柳氏也并不是真气,想了想,释然一叹:“兴许喜欢温婉有礼貌的吧……”
刚说完,杜韵因便和江矜宁、江柔溪还有江轻匀走了进来,众人纷纷行过礼,她走上前不由得摸了摸霓霜的头,满面春风地看着她道:“多日不见,霜儿越发灵动了,来,今中午多吃点儿,争取多长点儿,你这孩子还是太瘦了。”
说着她请老夫人落座后,将霓霜拉过去和江柔溪她们挨着坐。
荣国公江砚辞同时也是大将军,并不在府里。二老爷江砚怀任礼部尚书,现下也不在府中。
就在霓霜以为江霁月也不会来的时候,谁知下一秒,视线里走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霁月同众人见过礼,方道一声有事来迟。
他的目光转至霓霜,本淡然的神情倏尔唇角勾起浅浅弧度,随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人齐了,这时身着统一青布衣衫的婢女们鱼贯而入,手中托盘里盛着精致菜肴:煨鱼肉、雪笋菌菇、水晶蒸饺、胭脂鹅脯、冰糖燕窝粥……
霓霜看着她们一一上菜,渐渐的察觉到不对。
这不是和江霁月上回去外面酒楼吃的吗。
她面无表情地讶然着,杜韵因见上齐了便向她笑着道:“这是容回楼新推出的冬膳暖宴,霜儿你应该还未尝过容回楼的手艺吧,快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身旁江柔溪也附和道:“是呀,容回楼的食膳可好吃了,霜儿妹妹尝尝呢!”
听到这话,霓霜不由得下意识抬眸看向江霁月,恰好对上了他也正看着自己的眼睛,对座人望着她,沉默几秒后,忽地低头无声轻轻笑了起来。
旁人都不知晓,这件小事竟成了他们两个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霓霜抿唇,忍住心底莫名而生的笑意,执起象牙筷,轻咬了一口鱼肉品尝起来,道:“肉质细嫩、入口即化,甚是美味。”
杜韵因见她喜欢,脸上笑意更浓,拍了拍她的手:“爱吃就多吃些,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柳氏也笑道:“孩子喜欢便好,往后啊矜宁、柔溪,还有霁月,你们可以多带着霜儿去容回楼尝尝手艺。”
江矜宁:“是,祖母。”
江柔溪:“好呀,一定听祖母的话。”
江霁月盯着霓霜,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绽开点点笑意,他扬唇轻声道:“我会的,祖母。”
霓霜没看他,但也察觉到了他那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浅笑道:“谢祖母、谢姨母还有四姐姐、五姐姐和三哥哥。”
……
从正厅出来,江矜宁、江柔溪、江轻匀下午还有族学,便先各自离去了。
杜韵因看着霓霜的背影,对江霁月说:“既然是你救回来的,那你便要多关心关心这个妹妹,别话都不跟人讲。”
江霁月莫名其妙:“我哪没跟她说话了?”
杜韵因没理他,只说:“来,这里还有一碗糖蒸酥酪,你现在替我去带给霜儿。”
他默然片刻,应声:“是,母亲。”而后接过,往青黛居方向走。
霓霜走得不快,他没多久就追上了她,将手里的炖盅递给她:“糖蒸酥酪,母亲刚让我带给你的。”
她道:“多谢大夫人和……三公子。”
两人并肩走着,路上几株山茶倚了粉墙,在晴日里开的绚烂浓艳,树叶上沾的雪粒被晖光照得融化,顺着叶尖落下来。偶有雀鸟缀在梅枝上,倏尔又扑棱着翅膀飞过。
江霁月突然好笑道:“先前不是还叫我的名字吗,怎么现在又唤我三公子了?”
霓霜散漫道:“她们说你喜欢温婉有礼的。”
他一愣,倏然疑惑:“你听谁说的?”
“不是吗?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江霁月站定看着她,没有说话。
霓霜忍不住低声笑道:“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他听罢,嘴角漾起弧度,又自顾自往前走着,仍旧没答。
霓霜唇角一勾,眉宇间还带有点久违的狡黠,继续追问道:“说啊,你喜欢什么样的?”
江霁月偏过头,盯着她明媚笑意的眼睛,沉默片刻,慢慢道:“我喜欢……”
“问题很多的。”
话音刚落,天地间仿佛静止了一瞬,突然两人都莫名其妙地不再看对方,也不再开口。
霓霜低头看着青石板路,情不自禁弯起唇角。
鬼使神差的,她又偷偷侧头去看他,视线里便撞进那双也偷偷看她的带着笑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