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黛居,霓霜躺在床上。
这是来江府第一次夜晚,她睡不着了。
少女的心事太多,今夜思绪竟被江霁月占据。
她对他是什么感觉呢?
她也想不明白。
最后,只将这模糊的月光带进她的梦里。
*
翌日,冬日晴好,檐角的残雪被晒得微微发融,碎光落了满地。暖阳斜斜铺在青石板上,风也温软,卷着几缕松枝的淡香,连院角的梅枝都似被晒得舒展,花苞凝着细碎的金光,静悄悄的暖。
她起的晚,反正没人催,也没事做。
小玉趴着庭院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霓霜将正月初八江延谙回府的消息用妆裕蝶传回了蝉时院。
而后在府里闲逛着,看在哪处杀他比较合适。
踩着阳光穿过抄手游廊,她看见有个牌匾上写着文渊阁的院楼,走进去看原是国公府的藏书楼。
楼分两层,下层置楠木书架环壁而立,架间铺浅褐毡毯,踩之无声。上层临窗设书案,垂素色纱帘,暖阳透过菱花窗棂,斜斜淌在摊开的古籍上,光影疏淡。
架上典籍皆以蓝布函套盛之,贴杏黄笺纸题书名,按经史子集齐整排列,架顶摆青瓷瓶插干枝梅,廊柱旁立三足铜炉,燃着淡淡的檀香,烟丝袅袅,混着书页的古旧墨香,满室清宁。楼梯为檀木所制,扶手上雕缠枝莲纹,阶边摆矮几,放置了砚台和镇纸。
霓霜随意走了走,偶有侍童路过向她行礼又悄然离去。
从后门出来,竟还有一琴室,里面摆放着一把古朴的旧琴。
儿时的记忆瞬间浮现,她走了进去,轻轻抬手抚上琴身。
晴光漫过琴室菱花窗,斜铺在临窗的楠木琴几上,疏影映在桐木琴身。
霓霜素指轻抬,以指尖轻拂琴面,扫去浮尘,而后腕间微沉,指尖落于弦上。
指尖轻落,初音细弱,似清寒入骨,弦音牵牵连连,无半分激昂,如暮雪漫庭、孤雁寒啼,缠绵绕于梁间。余音袅袅,竟带着几分难过。
少女只微微抚了一小段,便停了下来,她的眸光落于弦上,手指轻蜷,思绪飘荡过幼年学琴的日子。
鸣雪芽不许她练剑,她便想习琴。
那时,鸣雪芽还找了玉京里最好的琴师来教她,她便在长亭里跟着先生学习,鸣雪芽在一旁看她。
女子墨发高束单髻,以玄铁雕花发箍束额,一袭玄色暗纹劲装,却眉峰柔和,唇畔漾着笑意静静地看着她。
春日里,阳光流淌,院中桃花、杏花馥郁芬芳,与琴音缠在一起。檐下风铃被软风拂得轻响,阶前春草萋萋,间或杂着星星点点的二月兰,连空气里都漾着花甜与草木的清润,静暖又鲜活。
那时,无论她弹的有多差,她自己都觉得也许自己不适合学琴,可是鸣雪芽依旧笑眼弯弯地安慰她:“不要这样想,每个人的喜好和感受都不同,你只是因为才开始学。我就觉得悦耳呢,我女儿无论弹得如何我都觉得甚好。”
霓霜听了进去,于是之后若因为她弹的不会先生要罚她,她狡黠一笑,虎牙尖尖如小兽:“先生,每个人的喜好和感受都不同,我这才没学几日呀,况且我就觉得好听呢,杂乱无章也未必不是一种美呀。”
因为此事,鸣雪芽不知换了几位琴师……
……
霓霜放下旧琴,甫一出室门,便看见江霁月从藏书楼后门走来。
“方才,是你在弹吗?”
霓霜点头。
他唇角轻勾,不吝赞赏:“琴音甚好,余音袅袅,只是我竟听出了几分悲伤。”
霓霜并不想谈论这个,她突然想到什么,转移话题道:“江霁月,你要不要和我去爬山?”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江霁月笑了笑:“好啊。”
两人随即出了府,只留宁昭在府里疑惑:“公子怎么今晚又不在家里用膳……”
鸣星山是霓霜曾经常来的地方,不过因为此山是皇家禁苑,山下有禁军把守,但她早已熟悉有一条小道可以进入。
寒日西斜,碎金般的余晖穿透云层,洒在覆雪的苍峰之上。崖边松枝缀着未化的雪,经暖阳一照,簌簌落下细碎的雪沫,映着霞光似撒了把碎钻。
江霁月行至半途,忽闻身旁轻呼,“快点,我们要赶不上夕阳了。”
说着少女便小跑着踏上青石阶。
他微微勾唇,也快步跟上了她。
霓霜好歹也是蝉时院最厉害的杀手,习了十一年的武,虽然整日看上去颓靡淡漠的模样,但力气和劲还是有的。
没多久,她便站在了山顶。
山风已不如白日凛冽,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润,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江霁月抬眸看她,少女站在高处,迎着夕阳余晖,瞳孔被落日映成了琥珀色。
他踏雪上来,走到她的身边,和她同望辽阔天际的暮色。
夕阳沉至远山之后,漫天霞光染得云层如绯色绸缎,雪色峰峦在余晖中晕出柔和的轮廓。
心底的新房客,陪她欣赏夕阳的金黄色。
“好看吗?”
江霁月立在她身侧,视线停留在她被霞光映照的侧脸,他回:“好看。”
霓霜微微弯唇笑了下,不再说话,她很喜欢对着夕阳黄昏、星空发呆,这会莫名让她感到心静,一个人眺望远方,用更大的世界去稀释痛苦。
这是第一次有人陪着她,陪她发了很久的呆。
江霁月望向漫天霞光,声音低沉温和:“待雪化之后,春日再来此处,可看漫山桃枝。”
霓霜抬眸望他,恰见他眼底映着霞光与雪色。
而后听见他轻声开口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过完新岁就要走了吗?”
霓霜抿唇,状似无意问:“那你希望我走吗?”
江霁月微怔,实话实说:“自然不希望。”
少女心头微动,继续问:“为什么?”
“因为……”
他顿了片刻,垂眸道:“因为柔溪会舍不得你的。”
霓霜没忍住笑了,又问他:“那你呢?”
江霁月看着她,唇角轻勾:“没想到,霓姑娘好奇心还挺重的啊。”
她咬唇,撇回头看着慢慢落下去的黄昏,不再理他,唇角却抑制不住漾起弧度。
远处山巅的雪色与天边的霞光渐渐交融,夕阳彻底隐入远山,最后一抹金红也被黛色的天幕吞噬。方才还绚烂如织的霞光,渐渐褪成淡紫与浅灰,晕染在天际。
*
“表小姐,大夫人说今日午时让您去正厅一道用午膳。”嫣融来为霓霜梳妆时告知着她。
坐在菱花镜前的少女点了点头。今日她穿了一身淡桃粉织金云纹缎面长袄,领口与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宝相花,金线细密,在光下流转华光,外罩一件月白色暗花纱披风,边缘缀着一圈雪白的狐毛。
嫣融为她梳着双环髻,发髻上点缀着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下的珍珠流苏垂至肩头。
霓霜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说道:“你手真巧,会梳这么多不同的样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