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江御史掌都察院以来,弹劾贪墨、整肃吏治,从未有过徇私舞弊之举。”张渊目光扫过林侯,语气平和却字字有据,“去岁查处盐铁专卖案,他不顾勋贵阻挠,硬是揪出幕后主使,为朝廷挽回数百万两损失。如此之人,岂会因私怨而置国家法度于不顾?”
郑天毅脸色一沉,厉声反驳:“太傅此言差矣!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保证他今日不会变节?查案半月,若无私心,为何迟迟不奏?”
“正因事关重大,才需谨慎行事。”张渊从容应对,“郑公子擢升吏部侍郎,位高权重,此案若有疏漏,不仅会寒了天下士人之心,更会动摇朝廷根基。江御史迟迟不奏,想必是查到了更为关键的证据,只是此事牵连甚广,他不敢轻易公之于众,怕引发更大的动荡啊。”
张渊的话恰好点中要害,谢从南眸色微变,似被说动。
江霁月顺势躬身道:“陛下,太傅所言不虚。臣所查之事确有隐情,牵涉甚广,若非证据确凿,实不敢轻易奏报。今日蒙陛下诘问,臣知罪。但臣可以立誓,绝无挟私报复之心,待证据齐备,必当密呈圣前,还吏治清明。”
郑天毅见状,心中急怒,却一时无从反驳。张渊素来不偏不倚,今日突然为陆渊说话,想必是握有几分底气。而皇帝的神色,也显然松动了许多。
谢从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已不复先前的冷硬:“江卿,朕知道你行事谨慎。但都察院查案,既要严谨,也要懂得权衡轻重,朕便罚你俸银半年,削去都察院直奏之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天毅,“郑侯,你也退下吧。朕相信江卿会给朕一个交代,也会给你一个交代。此事,不许再向外张扬。”
“臣遵旨。”郑侯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圣意,只得躬身退下。
这一次拉不下江霁月,那便只好再找机会了。
谢从南扫了一眼阶下二人,摆摆手:“朕乏了,都退下罢。”
“臣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后,江霁月拱手向张渊道谢:“方才的事,多谢太傅仗义执言。”
张渊不甚在意地笑道:“本官也只不过是为了朝堂安稳,我还有经筵之事要筹备,先行一步。”
“太傅慢走。”
快入亥时,夜色渐深。
江霁月换回常服,慢慢走出宫门,月色泠泠,雪色皎皎,往日温润柔和的眉眼如今却带了些许冷清。
想必以郑天毅的行事,今日被罚之事很快就会让家中人知晓。
他的记忆里突然浮现一年前正厅正烛火亮如白昼的荣国公府,鎏金铜炉里的檀香袅袅,映得满室衣香鬓影。族中长辈围坐堂上,目光尽数汇聚在堂下立着的绯衣男子身上——江霁月,少年状元,三年升左都御史,是玉京城中人人称羡的少年得志之臣。
“霁月此次掌都察院,弹劾贪墨、整肃吏治,为家族挣足了颜面。”三叔公抚着花白胡须,语气满是欣慰,“照此势头,不出五年,必能入阁拜相,成为我江家百年不遇的柱石。”
二叔父颔首附和,端起茶盏敬他:“贤侄天资卓绝,又得陛下信任,往后青云直上,指日可待。族中子弟,皆要以你为楷模。”
彼时堂下的江霁月身着绯色官袍,暗绣的仙鹤纹样在烛火下流转,他躬身应着,唇边噙着得体的浅笑,他看着周遭满室期盼的脸庞,突然有些喘不过气。
他自幼便是家族的希望。三岁识千字,五岁通经史,不到弱冠便高中状元,入仕后更是步步顺遂,仿佛天生就该在官场平步青云。族中上下,从长辈到幼辈,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一路高升,执掌权柄,光耀门楣。
只有他知道,都察院的差事,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弹劾勋贵,要提防对方的反扑;核查贪案,要顾虑牵连过广引发动荡;就连日常奏报,都要字斟句酌,既不能欺瞒圣听,又不能触动朝堂敏感的神经。
所谓的青云路,从来都不是坦途,那些旁人眼中的理所当然,背后是数不尽的隐忍与坚持。
他抬头见月,突然想起年少时,在云归他随母亲探望友人,偶然去的春蔼山,悄悄跟随山上的江湖中人练剑的日子。
那个时候,他的志向从不是做一文臣。
天地间,有太多他没见过的地方。
拘于宫墙之内,非他所愿。
但同时江霁月也清醒地知道,他出身簪缨世家,稚龄便享尽荣华。锦裳玉饰常伴身,珍馐佳酿不离席,一路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受人尊敬、称赞,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期盼声总好过责骂声。
他倏尔无言笑了声,收回心中思绪,继续缓步走回府。
又回到方才那条街市,江霁月抬眸不经意一瞥,却看见了昏暗街灯下那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