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渐渐淡去,蓝色的夜坠落。
两人肩并肩慢慢走着,昏黄街灯下,影子一晃一晃的,一下近一下远,若即若离。
凛冽的夜风绕过,透亮而清新。
漫无目的地走着,再没有谁开口。
这时身后突然有人驾马疾驰而来,宁昭一见到江霁月,立即道:“公子,陛下传旨要即可召见您。”
说完他面露忧心,又道:“应是为了郑侯那件事……”
江霁月淡道:“我知晓了,你去都察院吧。”
宁昭心下了然,立刻上马匆匆离去。
霓霜问:“怎么了?”
江霁月回头看着她,神色柔和,并没有说其他的,只问道:“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月光下少女微微蹙着眉,抬眼看他,睫毛纤长如蝶翼,此刻她的瞳孔里有两个月亮。
他垂下眸,转而勾唇淡笑:“陛下召我有事,回去吧,路上慢些。”
见她沉默片刻后轻点了下头,江霁月便不再看她,转身缓步朝宫里走去。
走过这条街,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什么。
大俞宵禁晚,设有夜市,现下坊间仍有行人来来往往,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人群换了一波又一波,原本站在对面的少女也已悄然离去。
江霁月慢慢垂下眼睛,敛回目光,不再多想。
荣国公府和容回楼都在永昌坊,离皇宫很近。这个时候皇帝骤然召见自己,他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入宫门后,他换上绯衣官服,小黄门立即将他引进了御书房。
屋外陶公公一见到他便笑道:“江大人可算来了,陛下已等候你多时了。”
果然,一进去便看见郑侯郑天毅神情轻松得意地站在那。
御书房内,紫檀木案上的烛火跳跃,映得满室光影斑驳。龙涎香从兽首炉中缓缓溢出,缠绕着殿内沉沉的气压。
皇帝谢从南身着常服,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御座上,眉头紧蹙,指尖反复摩挲着案上一枚白玉镇纸,目光落在阶下躬身立着的绯衣男子身上,语气比殿外寒雪更冷:“江卿,郑侯之子擢任吏部侍郎一案,都察院查了半月,为何迟迟不见奏报?”
江霁月着一身绯色官袍,衣料上暗绣的仙鹤纹样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他躬身回道:“回陛下,此案牵涉甚广,臣正率属官逐一核实证据,唯恐有疏漏之处,故未敢贸然奏上,扰了陛下圣听。”
“疏漏?”一旁的郑天毅上前一步,锦袍扫过地面发出轻响,他抬手指向江霁月,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陛下,臣倒要问问江大人!都察院查案半月,若真是核实证据,为何臣之子的书房会被翻查三遍?更有都察院属官私下告知,江霁月因早年与臣有隙,欲借台谏之权报复,私藏弹章、刻意迁延——这便是他口中的‘无疏漏’?”
郑天毅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笺,躬身呈给皇帝:“陛下请看,这是都察院几名属官的联名证词,皆言江大人有意刁难,拖延不办。臣之子清白无辜,却遭此构陷,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皇帝接过纸笺,匆匆扫过,脸色愈发沉郁。他将纸笺掷回案上,沉声道:“江卿,郑侯所言,可是实情?”
江霁月垂眸无言,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
他查得的岂止是郑仁治贪墨,更有郑后娘家数人结党营私,甚至有内侍暗中为外戚传递朝堂消息,串联地方官员。此事一旦当众道破,便是后宫干政的滔天大案,不仅会引发朝野动荡,更会让皇帝落得“治家不严”的诟病。两难之际,他只能缄默。
“回陛下,臣绝无挟私报复之心。”他依旧是淡淡一句辩解,再多的话,尽数咽在喉间。
“无挟私?那为何迁延不发?”谢从南皱眉质问,龙威赫赫,“都察院为天下风宪,掌的是直言弹劾、整肃吏治。你身为左都御史,遇贪邪当即刻奏报,岂能藏头露尾、私藏证据?朕倚你为耳目,你却行此不明不白之事,置宪台纲纪于不顾!”
“陛下息怒!”就在此时,立于一侧的太傅张渊缓步出列。他须发皆白,身着深紫色官袍,虽年近七旬,却依旧精神矍铄。他躬身行礼,声音苍老却掷地有声:“臣有一言,愿为江御史辩白。”
皇帝看了眼张渊,神色稍缓。他是三朝元老,素来刚正不阿,深得他信任,“太傅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