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霜向他道谢:“有劳三公子了。”
“小事。”青年笑了下,他看她面色比那日好了许多,突然想到什么,轻声开口问:“你今日还有事吗?”
少女摇了摇头。
“容回楼出了新肴膳,想去吃吗?”
霓霜沉默着,她对这些吃食也没多大兴趣,不过去不去也无所谓,她道:“想。”
江霁月勾着唇角:“好。”他接过睡着的小玉,轻手将它放在厚绒毡上,为它盖了层毛毯,对小厮嘱咐了几声。
而后对她说:“走吧。”
霓霜看着他,有些疑惑地问:“现在?就我们两个吗?”
眼下还未到酉时,她以为要等江柔溪她们散了族学一道去。
只听见他颔首轻声“嗯”了声,霓霜还想着他会继续说些解释的话,可她等了好久,都没再听到他说什么。
跟着他上了马车,霓霜撩开帘子侧首看着窗外,江霁月似乎有些累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片刻后,淡淡垂下眼睛而后闭着假寐。
车上安安静静的,霓霜收回目光,和他相对坐着。
她看了眼江霁月,他的眉骨处拢着一层浅浅的光影,垂着的长睫密而纤长,眉色是浅青的黛,唇色是冷调的粉,睡时的他平静淡然,没有素日里眉眼带笑时的温和,多了些疏离和清冷。
这应该是她们第四次乘坐一辆马车了吧。
霓霜想着,第一次是初见,她晕倒后被她救下。第二次是他答应带她回江家。第三次是映雪灯节他送稚婴发作时的自己回府。
窗外仍下着细细小雪,周遭明明这般寂静,她却突然听不清雪花飘落而下的声音了。
荣国公府离容回楼不远,没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江霁月睡的浅,察觉到动静后他睁开眼,略带歉意道:“抱歉,近日公务冗杂,失礼了。”
霓霜倏尔勾唇,道了声:“小事。”之后便下了马车。
闻言青年神情一顿,嘴角却不自觉上扬。
雪天的长街覆着薄白,檐角雪珠簌簌落,将近元日,容回楼的朱漆门帘挑着暖红的灯笼,灯影映雪,倒成了街市间一抹温软的亮色。
这容回楼是玉京城中最有名的食肆,最近新推了冬膳暖肴。
楼内暖炉烧得正旺,熏着淡淡的松烟香,掌柜见来人是荣国公府三公子,乐呵呵地引着二人至二楼临窗的雅座,窗棂糊着素纱,隔了外头的寒雪,却能瞥见街面和寫湖的雪色灯影。
小厮捧来烫好的茶,青瓷盏里浮着几片松针,温香漫开,江霁月接过茶盏顺手递到她面前。
不多时,菜肴便次第端上,砂锅里的煨鱼肉炖得酥烂,汤色奶白,热气裹着肉香漫出;雪笋菌菇羹盛在白瓷盅里,笋嫩菇鲜,飘着蛋花,清鲜扑鼻;还有一盘水晶蒸饺,皮薄馅嫩,咬开便是鲜美的虾仁韭黄,配着一小碟香醋,恰到分寸。
江霁月舀了半碗鱼肉汤,稍微晾过一会儿后放在她面前:“尝尝这个。”
瓷碗里鱼骨剔得干净,肉质软嫩。霓霜垂眸咬了一口,听见他问:“味道如何?可还喜欢?”
她尝不出和府里的有什么区别,只点点头:“喜欢。”
江霁月道:“那便好。”
席间静雅,他讲究食不言,她的话也不多,期间唯有碗筷轻响,窗外雪仍悠悠落,容回楼的暖意在屋中漾着,新肴的鲜香混着暖炉的温气。
酉时暮雪渐歇,长街笼着一层薄白,各家铺户挑出暖红的灯笼,竹杆高挑,灯影摇落,将雪色街面染得温软,灯笼上的“酒”“茶”“布”字晕在薄雪上,朦朦胧胧。
他们从容回楼出来,身旁挑担的小贩挎着热食担子沿街从霓霜身边走过,竹筒里的糖炒栗子滚着焦香,蒸笼掀开时,白雾裹着包子的鲜气漫开,一声“热乎的蒸糕嘞——”的吆喝,混着车马的銮铃、街坊的笑语,在暮色里漾开。布庄的伙计正收着檐下的布匹,脂粉铺的掌柜笑着给买花钿的姑娘包着锦盒,酒肆的朱漆门帘被风掀起,漏出里头的暖光与酒香,连街角的馄饨摊都支起了布棚,铜锅里的汤滚着,白汽袅袅,映着摊主手边的油灯。
霓霜环视四周,街上人来来往往,视线最终落到身前江霁月身上,她突然道:“我想逛一会儿。”
他说:“好。”而后转过身和车夫说了些什么,他便将马车开走了。
车马缓行在扫开雪的青石板路上,马蹄踏过融雪的水洼,溅起细碎的银珠。
偶尔有孩童举着糖葫芦跑过,红果裹着糖霜,在灯影里晃出甜意,卖花灯的老翁摆着满架的兔子灯、荷花灯、蝴蝶灯、鲸灯、鲤鱼灯,竹骨糊着彩纸,挑一根烛火,便在暮色里亮成点点星子。
霓霜有些心不在焉地走着,以往她不是没来坊间逛过,但大多时候都是要顺手杀个人,今日却只是百无聊赖地闲逛,而且,她不再是一个人。
江霁月淡淡地跟在她身旁,没有说话。
风卷着淡淡的食香、酒香与雪后的清冽气,灯笼的光与斜阳的余晕缠在一起,落在行人的肩头、铺户的檐头。
路过卖花灯的小摊,他蓦然停下来问她喜欢哪个。
霓霜站在原地扫了眼,目光冷冷停留在那鲸灯上,最终却抬手指了指角落处的月亮灯。
他付过银子,拿着那盏月亮灯走上前递给她。
江霁月解释道:“冬日里天色黯得快,有它可以方便你看路。”
霓霜“嗯”了声。
“怎么会选这个?”他随口问道。
她也云淡风轻地回:“因为月光会为我照路啊。”
江霁月侧首看她,少女的侧脸隐在暮色中。
他轻声问:“想去屋顶看月亮吗?”
霓霜回视他,倏尔扬唇淡笑:“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