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即将与长子告别的尘世夜晚，大筒木羽衣吐了一口气，道：“我为你刻了个石碑，日后可能会派上用场，若得空，你就去看看吧。 ”

“知道了。” 因陀罗把丹药递给了父亲：“请测试阿修罗的器量。 ”

羽衣勉强抬手接过，他看着丹药，沉默了一阵，才道：“跟你们比起来，我的痛楚一瞬间就结束了......”

因陀罗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或许是我太之过急了。” 卧床的父亲看着天花板，说出自我反省的话。

“早知如此，我应该多相信你一点。相信你，不要压抑力量，等待着时机。或许这样会比较好。 ”

“爸爸。” 因陀罗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他自己也吓到了。

从有记忆之后，两兄弟就开始称呼自己的父亲为父亲大人。

这是他在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忍宗门徒后，对自己立下的规矩。在那之后，他就自然地习惯了这种方式，连自己从前称呼不曾自己的父亲为爸爸这件事都忘了。

为什么现在他会用以前的称呼方式呢？

小时候......

还没有黑绝的枷锁、与父亲弟弟之间的矛盾、尚未尝过孤独，也不曾经历挫折的那个时候...... 还能以纯粹的心情跟家人相处的那段日子...... 是因陀罗一辈子中最幸福的时期。即将跟家人告别时，他开始怀念起从前的自己。

因陀罗突然觉得，人不管到几岁，无论能力成就如何，内心总有脆弱、幼稚、肮脏的一面，但也曾经是善良、光明且充满理想。

努力却失败，受挫而走偏了路，但内心还是期待获得他人肯定，并以保护自己或家人作为生存的动力。

“如果是你，或许能成为打破天命轮回的第一个存在。你能够将大筒木一族甚至在此之上的黑暗一扫而空，击溃既定仇恨的偏见，用自己的力量开拓命运。但是......”

父亲讲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从颤抖的身体可以看出他正在压抑自己的感情。

“我夺走了你的未来。”

因陀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如果他现在开口，感情似乎就会失去控制。

“不过一切都太迟了......”

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气。

“即使想法不同，你还是我们的骄傲......”

父亲的骄傲......

他想在更明亮的地方听到父亲说这句话。

坐在领袖的位子，站在忍宗众人面前，父亲微笑着看向自己。如果能在这种时刻从父亲口中听到这句话，该有多么幸福啊。

但那已经是无法实现的梦想了......

他不能再继续浪费时间。

弟弟也许会发觉。

父亲服下了因陀罗的丹药，长吁了一口气，感觉更虚弱了。

“你真是体贴的孩子。”

一阵剧烈的疼痛窜过因陀罗心中。

因陀罗低下头来，整个人靠在父亲身上，额头贴在父亲宽广的背上。

明明都年过了半百，他的动作还像是在跟父亲撒娇的小孩子一样。

回想起来，他从未跟父亲撒娇过。

他也从真心未说过任性的话让父亲困扰，或者是哭着向父亲撒娇。

他应该要更加、更加...... 多跟父亲相处就好了。

因陀罗低着头，泪水不停从他的眼中滑落。

他贴着父亲背脊时，感觉到那身体比记忆中还要瘦了许多，脊骨从衣袍下轻微地隆起，肩胛骨边缘有些干症，呼吸在胸腔里断断续续地浮动着，像一口古井底下最后的水声。

如果丹药不成功，也许这就是永别了。

“因陀罗，对不起。” 羽衣的语气温和得不像是长久以来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更像是在暮年终于卸下责任的老人，用最后的气力承认一个最简单却最难启齿的错误。

对不起，生下来你，让你承担那么多枷锁。

因陀罗没有立刻作声，他的呼吸停顿了片刻，像是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下沉。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才慢慢地往上伸去，抚上父亲肩头，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男人只是静静坐着，依靠着那个已经逐渐衰老的身躯，仿佛只是想在告别之前，好好记住这份体温。窗外夜雨萧萧，松枝摩擦着屋瓦，声音不大，却很长。

“爸爸，谢谢你在暗中守护我。” 男人最后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