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是这股恐惧将我一路带来这里的。”

自小白的意外之后，他的一生都在与恐惧的阴影斗争，而人因为恐惧，而去保护自己与弟弟、磨练自己，避免丧命，因为这份恐惧，才会成长，才会有今天的他。

晨光继续往下倾，那道光没有特别耀眼，但在他额前慢慢摊开，一如这句话的重量。

□□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一阵后才说：“需要的只是决心而已，拼命累积的东西绝对不会背叛自己。 ”

九喇嘛半眯起眼睛，想眨掉泪，眉头皱了一点，打算接着补上什么，却最后只是粗哑地说：“不要悔。老头一直爱着你们两个。 ”

因陀罗没有点头，也没有转身。他只站在原地，轻声说：“我知道。我能看见命运。 ”

说这句话时，他手指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掌心里捏住什么没说出口的名字。

★☆★

自因陀罗离开忍宗后，三十年过去，这个从前的年轻人已是哀乐中年，他有了一些成就，也添了很多伤心事，归程漫漫，近乡情怯。

那夜，雨声细细断断，从傍晚开始落到深夜，滴落在屋檐、木阶、旧帘的边角。像个不耐久坐的老人，提着灯笼一步步走过院落，每一脚步都轻微，但不肯停下。风偶尔灌进窗橼，吹动屋里的油灯，烛焰闪了一下，将墙面上的影子扯得长长短短。

闪电撕开黑夜的时候，因陀罗已经站在榻边。

男人眼神没有起伏太大，只静静望着父亲羽衣那副瘦弱、呼吸轻微的身体。他并不急着开口。指尖在长袖里轻微地摩擦，像是试图磨平什么，却又不肯真的放松。他从没想过要在这种时候回来，却还是来了。

大筒木羽衣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是因陀罗吗？ ”

他没有回答。

“你是来杀我的吗？” 父亲问得轻，像是随口一问。

因陀罗微微一牵动唇角，那笑里没有情绪起伏，只带着些倦意：“你这副样子不用我动手吧。 ”

他的动作克制，手臂一瞬间压住膝盖才稳住，然后才开口：“我之所以会来，是为了让你知道忍宗的未来，将如地狱一般。 ”

他宣告自己所看见的天命，他在陈述语气不带针锋，却也没有温情。平淡得像在陈述潮起日落。说这话时，他没有看父亲的脸，只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心微湿，可能是雨水，也可能是他自己没发觉的冷汗。

“一直以来，你都非常畏惧祖母的力量，因此你才不敢正视这股强大的力量，只知道一昧的逃避。” 因为父亲不留余地的开场白，让因陀罗毫无顾忌地说出事实，不带宽容。

这是注定的个人业力。

个人业力是一个人的心理状态与行为模式，每个人出生在不同的家庭、不同的教育，以及不同的童年经历，这些都会影响一个人的行为模式，也造就出不同的命运。

这就是一种行为模式：不敢面对权威性的人物。每当遇到权威性的人物时，你就只能逃跑或顺从，自然你就只能得到相对应的结果，羽衣无法创造出不同的可能性。这就是个人业力，也就是他的行为模式。

这种业力是影响人们最深，但却最容易被忽略的。

说到这里，男人停了一下，手掌微微张开，像是将什么东西摊在眼前看。他的嗓音仍旧沉静：“不停地拿爱与羁绊当作回避的借口，就是因为你这种自私的误解，才会让忍宗未来充满战争和灾难。 ”

“除非我把阿修罗和他的族人，还有你的忍宗从这个世界彻底消灭。” 那语气中没有狠意，也没有怒，只是一种长久以来习惯了孤身作战的冷静与疲惫。

祖先为了成神而签订的契约，驾驭着他们的天命。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只好自嘲道：“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停止战斗。 ”

羽衣沉默听着儿子正话反说，任凭风雨声将长子的话一点点吞进墙壁里。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我的灵魂会不断转生。直到完成这个目的为止。 ”

这就是命运。

话说出口后，因陀罗没有接着再说。他只是偏过头，眼神慢慢移向厢房高处，那根横梁上悬着一盏旧灯，灯光昏黄。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看了那里一下，像在等灯灭，也像在等话说完之后的那一瞬静止。

然后他消失了。

门廊外有人的气息。

是阿修罗的孩子。他们走进，依稀听见了里头的说话声，但没敢进来。这时悄悄推开门，只露出半张脸。看见爷爷仍在榻上睡着，呼吸平稳，没有异样，他们面面相觑，不确定自己方才是否真的听见人声。片刻后，又轻轻把门关上，动作不快，像怕吵醒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风从檐角掠过，细雨还在下，雷声远远地响着，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