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五十五章家人

风略过肩头，卷动了他背后那截被汗水打湿的发。他未动，只将掌心更紧贴地面。岩层里没有再传出震动，一切像是停住了。他安静地撑起身，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稍微一滑，碎石滚了几颗，他没看，只抖了抖掌上的尘。

高地上的脚步声到了近前，气息尚未靠近，熟悉的气场已先一步漫了开来。他站定，看着那对身影一前一后走下坡来，九尾沉稳的步伐与□□丸那略显夸张的坐姿，看起来一如往常，但隐隐之中有些不同的气息跟着晨雾一起涌进来，无需言语，他已明白——这趟来，是要说些沉重的事。

“呦！ 小子！ “九喇嘛抬起前爪，与因陀罗轻轻碰拳。

因陀罗回头看着□□丸，那一眼平和又干净，眼中的紫光却像是映着黎明前最后一颗星，尚未沉没。他没说话，只轻点了下头。这样的沉默不是冷淡，而是历经风霜后的一种简洁。

□□丸这才开口。他低头看着因陀罗的转生眼，那双眼闪着紫光，深处不见尽头，像一片无声旋动的宇宙。他凝视良久，语气缓慢又带着一点叹意。

“你的'器量'大到超越忍宗的框架。不...... 我认为，你的器量甚至大到能够吞噬忍的价值观。 “□□冷不防说，只是像在重复一个自己已经想了很久的结论。但话才出口，九喇嘛立刻把他从头上甩了下来，尾巴轻扫，动作利落。

“臭□□，想要故弄玄虚就别狐假虎威骑在我的头上。”

因陀罗弯了下嘴角，那个笑没有延伸太久，只在唇边挂了一瞬就隐没。他的手掌依然按着岩面，但指节稍稍屈起，像是在抑制轻笑时自然收缩的动作。

□□丸跌落地面时“哇”地喊了一声，落在一块苔石上，鼓着眼瞪了九尾一眼，随即拍拍身上的尘沙：“可惜了，你的转生眼是紫色的，为何不是碧眼呢？ ”

□□丸记得，那场梦很早以前就出现过——甚至在兄弟尚未出生之前。一个呼唤九只尾兽名字，与它们嬉戏的碧眼少年出现，这个少年将会唤起奇迹。

大□□有点失望，让因陀罗轻声笑了，转回身，坐在坡边，两腿曲起，一手搁在膝上，掌心摊开。风正从背后吹来，他的发丝贴在脖子，没多动。

男人说：“不是我也无所谓，只要这个少年在未来能够唤起奇迹就够了。 ”

九喇嘛侧头，耳朵微动：“什么意思？ ”

“想要终结我和阿修罗永远斗争不休的命运，就会需要奇迹。” 因陀罗的声音低沉，语调缓得像从胸腔中溢出后，才慢慢找到去向。

□□丸侧着身，手掌撑在身前的土面上，指节陷进些微湿软的土壤里。他微微前倾，脊背拉出一条弧线，低着头，视线没离开地上那块泛白的石子，像是要从其中找出句话的起点。

大□□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尽管你不知道命运为何而起，却知道命运为何而终吗？这只□□作梦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

声音不重，像是喉咙还残留昨夜沙尘的余韵。说完这句，他抬起头往天上望了一眼，眉骨微动，嘴角抖了一下，但那动作太短，没真正摊开成笑。

九喇嘛听完，毫无迟疑地大笑，声音浑厚地震出几只藏在草间的虫，尾巴扫过地面，卷起一圈细尘。

“哈哈哈□□吃鳖啦！”

“鳖可不好吃！” □□丸翻了个白眼，脚一抬就往九喇嘛的肩上踢去，在玩闹里加了一点真气力，踢得不重，却也不太客气。

因陀罗看着大狐狸跟大□□，嘴角向上翘了一点，但没发声，他脸上的表情近乎平静，只有眼角那条极细的纹路，比方才深了些。

“好了。” 他终于启口。声音很轻，却让那两只兽同时停下了动作。

九喇嘛尾巴在身后缓缓一摆，收了力。□□丸低头拍了拍膝盖，没再讲话。风刚巧从山背转过来，吹得草皮伏下一片，火气也随之散了些。

“你们两个一起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这句话虽是问句，但声音平得像早已知晓答案。

□□丸与九喇嘛交换了个眼神，那片短暂的静止里，只有远处虫声还在断续地响着。最后还是九喇嘛粗嘎开口：“老头阳寿已尽，时日不多了，你得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

因陀罗抬起头，眼神没有慌乱，那动作像是要让呼吸顺过去，但他的肩胛在那瞬间停了一拍。他没皱眉，眼睛却望向远处地平线，像是有些看不清那里的形状。

“尾兽们都去过了吗？”

九喇嘛用力点了点头，头低着没抬，耳根一片红。他蹲下身，前爪挖着地面，慢慢地转出一圈不大的圆痕，却没有继续挖下去。

因陀罗转向□□丸，又问：“那羽村叔父呢？ ”

□□丸垂着眼，声音不高：“他也回来跟兄弟告别过了。 “空气里有点微动，像风还没完全翻过这一侧山坡。他没再追问，没说谢词，只是吐出一口气，长而缓，眼尾垂下一分，不易察觉。

“我知道了。” □□丸看着他，眼神里压着点不确定，开口时语速慢了些：“因陀罗...... 你会害怕吗？ ”

风吹过草坡底部，吹得草尖齐齐伏倒。他抬起头，那一瞬间天边已有晨光，细得像刀锋，在云层最薄的那一线划开一道微光。那光落在他侧脸上，照亮眼下那片皮肤，比夜里看上去年长了几岁。

他沈默了很久。

“我会害怕。”

棕发男人最终说道，声线稳淡，仿佛胸口深处流过的水，一路拂过所有曾经失去与承受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