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夹马腹，两马朝浣溪谷奔驰。
蹄溅新绿，煦风拂衣，新生的阳扫过眉眼，青山如黛，红花映天。
跑过三个山包，一湾天青色的浅滩映入眼帘，似山间织就的丝绢，染着林翠，凝着露珠，在晨晖下轻摇慢晃，荡出亮铮铮的光。
滩渚之上有棵老海棠，花蓬如盖，开得正欢。谷风吹来，片片粉白飞入绦绦缥碧之中。
楚惊檀回勒缰绳，玉铃儿慢下四蹄。翻身下马，蹚着水，径直朝滩渚走去。流水及膝，浸湿鞋裙浑然不知。
元昴跟着下马，喊了声“惊檀”。楚惊檀像是没听见，兀自朝前走着。
元昴想再喊一声，止了口，默默尾她身后。
踏上滩渚，鞋底粘上海棠花瓣，楚惊檀走近海棠树抬头凝望着，如望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惊喜，思念，虔诚，映在眼底。抬手触碰海棠花朵，花枝轻摇。
“季叔，这棵海棠为何不开花？”
“树和人一样，上了年纪，睡得沉，得等她慢慢醒来。”
眼前这棵海棠，同小宗山的很像，只是，一棵有花，一棵无花。
花瓣落在掌心，带着山间的清凉，很轻，须臾染上掌心的温度，开始发沉。
楚惊檀低头浅笑着，将花瓣紧紧攥在手心，笑着笑着却哭了。眸中欣喜被悲戚冲散。无声泪落，染深绯衣。
元昴在旁看着。他想握紧她的手，想将她牢牢拥进怀里，想告诉她，她身后有他。
正要靠近，楚惊檀先擦干脸上的泪，转过身，扯出个笑，缓缓打开手掌，道：“元昴，你看，我捉到一片。”
“嗯，捉住了。”元昴就着楚惊檀的手，指腹碰着花瓣。泪水浸湿的眼睫留着她没擦去的哀伤，元昴羡慕指腹下的花瓣，他也想同海棠一样由她捉住，捉住不放。
二人坐在海棠树下，湿了的鞋袜挂在马背上晾着。
“这棵海棠八百岁，年年开花，很是好看。”
八百岁……
“先祖亲手种的，听说种下的第二年，庆州下大雪，压塌好几户人家的房子。祖上担心海棠遭不住，带着工匠连夜赶到此地，给海棠搭棚子，围草席。祖上很爱惜这棵海棠，从那以后，一入冬，家里都会派人来看顾。”元昴侧过身道：“好在今日等来檀儿，让檀儿看了它去。”
“是我有幸。”楚惊檀看着海棠树，叹道：“它好大。”
元昴手肘支着后仰的背，回道：“确实好大。”拾起一片花瓣，说：“我们院中种一棵好不好？”
楚惊檀回望向元昴，元昴手指同海棠花瓣一个颜色，细皮嫩肉，要去侍奉花草，他敢说她都不敢想。
“你会种？若是下雪了，你起来给它搭棚子？”
元昴道：“我可以学。彭伯在家中负责园植，我向他请教，一月不会便再加一月。扦插学成了，我们来这选上一枝带回家，就种在小窗前，起床梳妆一眼就能看到。”
楚惊檀默默听元昴说着，光洁的脚趾探进覆满海棠花瓣的泥里， “我家原来也有一棵，不发芽也不开花，说是睡着了。现在……没有了。”
元昴以为是海棠树死，被砍伐走，起身摘下一朵海棠别在楚惊檀发间，“我给檀儿种会开花的。”
楚惊檀看见什么，起身走到溪边。
元昴要跟着来，“檀儿在找什么？”
楚惊檀低头寻着，“你站那儿等我。”
元昴听话，立即停住脚步。
粼粼波光将红影闪得一晃一晃的，迷了眼。
楚惊檀背着手向元昴走来，说：“元昴，闭上眼睛。”
元昴闭上眼，问：“檀儿是要送我东西么？”
楚惊檀将一块刻着元昴骑沧浪雪的青色鹅卵石放在元昴手中。方才运灵刻的。
继而将水晶镯子戴在元昴腕间。镯子护了她八百年，她要它往后护着元昴，保他平安无恙。
“好了，可以睁眼看了。”
元昴看着腕间多出来的带着体温的镯子，还有掌心里刻着小人骑小马的青石，说：“我还没给娘子送东西，倒是娘子，请我吃面，送我镯子还给我刻石头。”元昴心花怒放，像是要揉出蜜。
楚惊檀叮嘱道： “你要一直戴着不可取下，听到了么？”当然，水晶镯子是法器，元昴是取不下的。
“你亲手给我戴的，我不取。”
“石头呢？好看吗？”
“好看。”虽然只是草草几笔，却将他和沧浪雪的形神都刻了出来。元昴说：“回去拿个锦袋装起来，日日揣身上。”
元昴笑得开心，楚惊檀也跟着笑。谷风拂来，海棠花瓣飘扬如漫天春雪，簌簌落下，染白整个滩渚。
临近傍晚，元昴楚惊檀才回到元宅。
楚惊檀说：“元昴，咱俩去你……去爹娘房中道个晚安。”她得把话问了。
“好。”
“爹，娘，我和念儿回来了。”说着，二人进屋躬身行礼。
二老见新媳眨着亮堂堂的眼望着他俩，早间的害臊又迎上头上来。
元父道：“累了一天，昴儿念儿，你俩快去歇息。”
元母附和：“是是是，天色不早了，快些歇息。”
说着二老急急起身。
元母道：“我还有心经要抄写。”
元父道：“我还有账本要核对。”
二人说话不看路，撞到一起，转身又朝反方向各自离去。
“哎……”楚惊檀想喊住元父，忙活两天，同元父没说上三句话……元父好像不爱同她说话。
元昴见他爹娘慌不择路窘迫样，纳喜丸的事老两口还没消化。笑着喊了声：“爹娘也要早些歇息，我同念儿回屋了。”
回了屋，侍女拿来热帕子，元昴一面擦着手，一面问道：“檀儿，水烧好了，你先去还是……”
小几上点着香，楚惊檀看着茶盏回道：“你先去吧，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待会儿她可端着茶水去找元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