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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惊蛰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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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友德死了。

消息传到户部时,宋谚正在核对一份熙和三年的边贸税账。裴时雍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份刚抄来的刑部急报。

“昨夜子时,王友德府上走水。火从书房烧起来的,等邻里发现时,已经烧了大半。王友德……没出来。”

宋谚手中的笔顿住了。墨汁从笔尖滴落,在账册上洇开一团黑色的花。

“走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这个季节,怎么会走水?”

“秋干物燥,说是书房里的烛台倒了,烧着了帐幔。”裴时雍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仵作验尸时发现,王友德后脑有钝器伤。他不是烧死的,是被人打死后,放火灭迹。”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宋谚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株银杏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手里的东西呢?”她问。

裴时雍摇头:“刑部的人搜过了,什么都没找到。书房烧得最严重,连书架都成了灰。若底账真在他手里,怕是……也没了。”

宋谚转过身,看着裴时雍。裴时雍从她的目光里读懂了她没说出口的话——不是没了,是被人拿走了。杀人灭口,取走证据,一箭双雕。能做到这一步的,整个京城,没有几个人。

“昨夜付维均在哪儿?”宋谚问。

裴时雍道:“在府里。说是身子不适,一天没出门。可谁知道呢?他那个府邸,后门多的是。”

宋谚沉默片刻,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本被墨迹污染的账册,合上,放进抽屉里。“王友德的死,刑部会怎么查?”

“走水。顶多报个意外。”裴时雍苦笑,“谁会给一个五品郎中较真?何况王友德无儿无女,连个喊冤的人都没有。”

无儿无女。宋谚想起那日在赌坊巷子里,她对王友德说:“王大人若死了,你那女儿怎么办?”王友德那时脸色煞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他有女儿。他说过的。可如今他死了,他的女儿在哪里?

“裴兄,”她忽然道,“王友德有个女儿,你知道吗?”

裴时雍一怔:“什么女儿?他的履历上写着无嗣。”

宋谚心头一沉。履历上无嗣,可那日王友德听见“女儿”二字时的反应,绝不是装出来的。他有一个女儿,一个不能写在履历上的女儿——或许是庶出,或许是外室所生,总之是一个不能见光的女儿。可恰恰是这样的女儿,最有可能知道父亲的秘密。

“帮我查一件事。”宋谚压低声音,“王友德在城外有没有外宅,有没有一个八九岁的女孩。查到了,不要声张,先告诉我。”

裴时雍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午后,宋谚去了公主府。她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后巷的小门,而是从花园角门上的一道暗门进去的。这是叶霜景前几日才告诉她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今日,就是那个“不时之需”。

叶霜景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案上摊着王友德府上火灾的详细报告——是暗卫连夜搜集的,比刑部的急报详细得多。宋谚进门时,她正对着那张火场示意图出神。

“来了?”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

宋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叶霜景把那张图推到她面前。“火是从书房烧起来的。可你看这里——”她指着图上一个位置,“书房的窗户,是从外面被钉死的。王友德就算醒着,也逃不出去。”

宋谚俯身细看。那窗户的位置在书房北侧,背面是一条窄巷,平时很少有人经过。若有人从巷子里钉死窗户,确实不会被人发现。

“杀人灭口。”她轻声说。

叶霜景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昨夜没有睡好。“他手里的东西,被人拿走了。”她说,“付维均的人比他快了一步。”

宋谚沉默片刻,把裴时雍查到的关于王友德女儿的事说了。叶霜景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待她说完,沉吟道:“你的意思是,那份底账,可能不在王友德手里,而在他女儿手里?”

“不一定。”宋谚摇头,“但他那样胆小的人,一定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信任的人那里。他最信任的人,不是付维均,不是同僚,而是他的亲人。若他真有一个女儿,那女儿就是最有可能知道底账下落的人。”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什么——不是赞许,是一种更深的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提笔写了一道手谕,交给采薇。“让人去找。找到那个女孩,带回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采薇领命去了。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叶霜景靠在椅背上,看着宋谚。“你在户部,接下来要小心。”她的声音很低,“王友德死了,度支司的账目必然要重新核查。你是侍郎,这事会落到你头上。你若查出什么,就是捅了马蜂窝;你若查不出什么,就是包庇纵容。”

宋谚点头:“臣明白。度支司的账,臣会查。但不会查得太快,也不会查得太慢。不快不慢,让他们摸不清臣的底。”

叶霜景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心。“你越来越像本宫了。”她说。

宋谚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臣不敢。”

“不是不敢。”叶霜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是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本宫只是……推了你一把。”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叶霜景站在窗前,月白的衣裙在晦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冷。宋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在河西,风雪中她也是这样站着,站在囚车前面,对季崇德说:“本宫来送送你。”那时她觉得这个人太冷了,冷得像冬天的雪。可如今她知道,那冷下面是热的,是滚烫的,是能把人灼伤的那种热。

“殿下,”她轻声唤道。

叶霜景转过身。

宋谚看着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小心,想说别太累,想说臣在这里。可最终,她只是说:“天冷了,殿下记得加衣。”

叶霜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些,像冰面下的水流终于涌了出来。“你也是。”她说。

三日后,裴时雍带来了消息。

王友德果然有个女儿,养在城外的庄子上,今年才七岁。那庄子在王友德名下,却记在一个远房亲戚的户头上,寻常人查不到。女孩的生母已经死了,只有一个老嬷嬷照顾。

“我让人去看了,”裴时雍压低声音,“那庄子昨天夜里进了贼。”

宋谚心头一紧:“女孩呢?”

“没事。”裴时雍摇头,“贼还没进门,就被狗惊跑了。可那老嬷嬷吓得不轻,今早就带着女孩进了城,躲到了王友德一个旧友家里。”

“旧友?谁?”

裴时雍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姓周,是个账房先生。王友德的老乡,两人认识二十多年了。这个人,允邈兄你也见过。”

宋谚一怔。

裴时雍道:“就是那年我们在醉仙楼见过的那个——胡三旺的账房,姓周。”

宋谚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一个画面:醉仙楼,靠墙角的桌子,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独自喝着闷酒,桌上只有一碟花生米,一壶最便宜的烧酒。后来那人醉了,伙计扶他上楼,袖中滑出一本账册——就是那本扳倒季崇德的账册。

周账房。胡三旺的账房。王友德的老乡。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周账房现在在哪儿?”她问。

裴时雍道:“还在京城。王友德死后,他就从胡三旺那儿辞了工,说是要回老家。可那老嬷嬷带着女孩去找他,他没收留,把她们安置在城西一间小客栈里。”

没收留。是怕惹祸上身,还是别的原因?宋谚沉吟片刻,站起身。“我去见见那个老嬷嬷。”

“现在?”裴时雍看了看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现在。”宋谚披上外衣,“夜长梦多。”

城西那间小客栈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面很小,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瞌睡。宋谚和裴时雍进去时,伙计揉了揉眼,懒洋洋地问:“住店?”

“找人。”裴时雍把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昨儿来的,一个老嬷嬷带着个小女孩。”

伙计看了看银子,收进袖中,朝楼上一努嘴:“天字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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