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身,背着一只鼓囊囊的纵云,通往逆熵坊去了。
这么一路走到殿前喘了两次,麻袋往地上一放,就见硕老已叉腰在殿内等候,面前的案堆着绿软器,旁边搁着凉茶,身旁不远处两三名器师正埋头沙沙抄录册子。
可巧硕老见到外头的殷漱,起身叉腰笑着:“东二殿下,你把这些都带过来了,辛苦了。”
殷漱道:“都在这里了,这一千三百七十四只。”放在一张长琉璃桌,蹲了来解绳,将靴面朝上靴底朝外排行。
硕老看时,目光扫得非常快,却也没有伸手:“你怎么想这样做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摆在桌那儿会更好看,而且这样,桌就多了一些装饰,我原也一只一只检查过了,不过人手到底不足,中间乱了一阵,有几只往外跑过,虽然都追回来了,但我心里总不踏实。”
“这倒有意思,” 硕老的目光先停留在她的面容片刻,然后又笑着摊手,目光沿着一排金靴、银靴、圆靴、扁靴的,压塌了麻袋嘴,慢慢扫视,最后停在一只旧靴上了。
“这样好了,只是为了好玩,这只……”硕老近来,双手一摆,边走边蹲,捏出只靴,“我们看看它们在陌生的位置的感觉如何?”说着,把那些剩下的靴子换了位置,“只是做个比较,”说着起身,低头看看,随即摊手:“看一看,嗯,放这儿也不错。”拍着大腿,看向殷漱:“就摆那儿一阵子吧!”
殷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只旧靴堆在一张旧的花桌上了,朴素非常,只看一眼收回目光。
器师们议论起来,那一个摇摇头:“我无法相信你竟然搬那些东西摆那里。”说着,继续制册。
另一个器师缓缓点着头:“幸好你没摊开她的琉璃日志,否则她铁定会挖出你的眼睛。”
硕老听了,说道:“诸位,我没那么凶吧!”
又一个器师说:“硕老,你就是这么凶,我们共事这么多年,你就像那个…那种……”说着,一面竖手,一面学着静园的看门嬷嬷怪叫起来,“你懂得?”
“这太不公平了。”
那一个器师说:“拜托,我们共事展示邋遢神器的时候,你的邋遢琉璃是唯一不邋遢的。”
硕老听了,无奈笑了笑:“好吧,我有责任感,有组织性,可是我也能很懒散,”一面说,一面到原先的案前坐了。
“哦?你很懒散,试想试想,炼好琉璃塔,但你不能立刻去交易?”桑况况说。
“为什么?”硕老问。
“假设你是个大懒仙啊,”桑况况说。
硕老听了,头微微后仰,听着同僚继续:“直拖到他们家的坐骑寄来催缴单。”
“这,我可以办到,”硕老道。
另一个器师忙忙过来,坐在轩辕凝奴对面案头,倾着身问:“再比如,你叫我清理粉物,我买了清理粉来。可这粉儿小气得很,倒它时像请它出门,推推搡搡,半时才肯下来几粒,就是很难倒出来的那种。”
“为什么会有神仙做那样的无用功?”硕老摊手道。
器师们听了,微微无奈。
硕老忙忙抬抬手:“还是有器师会这么想。”
“试想,那案是你素日珍爱的,上头没有席垫,偏又逢着大热天。有器师放了一杯凉茶,那杯壁上的水珠子,冷气凝成的一颗一颗,慢慢滑来,朝着那光洁的桌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够了,”硕老忙打断。
殿里的器师们听了,皆忍俊不禁,笑作一片。
硕老的嘴大大张着,嘴角微微下撇着,瞳仁骤缩又猛地睁来,眼神先是一愣,眉毛高高抬起:“我方才都说了些什么啊,我这是把自己当谁了?”
殿里的器师们纷纷笑起来,有的顺口道:“你这模样,倒像个标准的贤内助。”
硕老只当没听出其中意味,微微一笑,转而将目光投向案上那件未完成的法器,轻声问道:“言归正传,东二殿下,方才说到哪了?”
“那我先走了,这些事劳你们费心了,有什么发现再来找我,” 殷漱朝门口去了。
硕老追出门槛,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东二殿下,辛苦了,慢走啊。”
殷漱偏过头,察觉殿内的器师们已经搬进里间清理。
神情如常的硕老察看来:“还有事?”
“我想了一夜,有件事一直没想通。”
“你说?”
“嗯,我是连这一千三百七十四只赝品都没见过,那只长着龅牙的鞋妖是怎么准确找到我的?我本来也这么想,虽然我的住处不算秘密,但也不是普通小贩能轻易摸到门的。然而,那只鞋妖带着假靴子上门,硬是索要我房间里的靴子。她那么说来,我觉得她来找我并不是为了换靴子,把假靴子混进我的旧物里才是目的吧!”
硕老只手叉腰:“既如此,不就是赝品多增些。”
殷漱继续道:“这‘怀踝念仙’被盗之后,雍华殿反应快得出奇,刚被盗走就开始追查,盗贼不敢把东西留在自己手里,最安全的藏匿之处,莫过于混入成千上万只世间旧靴之中,而我恰好有个习惯,东荒那几年养下来的毛病,隔三差五就要收集靴子,不管是成色好的,价格便宜的,还是来历不明的,我都会收集。”
“你怀疑自己无意中买回了真品,”硕老问。
“是,龅牙鞋妖带着假货上门,若我当时误以为那些假货是真品,按照流程,我会把这些靴子收起来,而你正好负责统管这件事,你肯定会联系我。”殷漱继续看着她,慢慢说道:“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以搜检处理为由,收走所有的靴物。真的‘怀踝念仙’会混在一千三百七十四件假货里,被你一并带走。”
殷漱瞥见硕老眼神微动。
“可是,满天胜当场断定那些是赝品,你的计划落空了,你没有正当理由收走这批靴物,所以你要做的就是继续往我手里递轩辕忘珏的事,把我的注意力引开,让我无暇细想。”
硕老将叉腰的手放了下来:“继续说。”
“那天夜里,你借着轩辕忘珏的事情想看看我添了什么东西,可你没想到,那头狮子也跟来了。”
“然后?”硕老问。
“然后,你亲自来了,既没像平常一样问我是否在搜查的过程中受伤,也没问靴神庙里的情形如何,你进来看那些靴物的时候,甚至没有清点总数,你甚至没有数一数到底有几只,你只是听我报数目为一千三百七十四件,且在找一件东西。”
硕老的眉梢微微扬起,仿像在听一件有趣的事似的。
殷漱道:“那只靴子,就是你方才目光停过的那只,跟昨夜客栈里你见过的靴子根本不是同一只,你没认出来,因为你根本不关心那些靴子什么样,你甚至不知道真品长什么样,你也不记得龅牙鞋妖长什么样,所以当你听我说,我报数不是一千三百七十四只,而是一千三百七十六只时,你理所当然认为一只是龅牙鞋妖,另一只就是房梁的旧草鞋就是‘怀踝念仙’,想来你把那两只也被归入一千三百七十四只物品之中。而事实上,我指的一千三百七十六只,另外两只指的是满天胜的靴子和武杞杞脚上穿的靴子。”
“你记得的只有一件事,那件真品不在这堆赝品里。”
硕老将头来笑,过了片刻,抬起手,无奈道:“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被一个后辈从头到尾盘得这么干净。”
殷漱道:“我若私自藏了东西,你也不会怪我不告诉你。”
硕老的目光缓缓移来:“你说得对,我的确想借这批赝品,把真品混进去带走,不过有一件事,你做错了。”
“哪一件事?”
“那件真品……拓山藻穿的那只靴子,确实不在你带过来的这一千三百七十四只里,不在这里才最危险,所以‘怀踝念仙’在哪里?”
四目一触。殷漱进前一步:“在我这里,我方才一直在想,倘若将那只靴子带到追欢殿,当着白翁的面令它变幻形态,到时候你会怎么答。”
硕老两手静静地垂在身侧。
“我想,那只‘怀踝念仙’为祸世间的岁月远在你登仙之后,若你只是拘而从未动用,罪责尚轻,若此物祸害世间,你早早知道,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硕老叹道:“我不拘怎样,滥杀无辜还是助纣为虐,结果都那样,我清楚,遇到你,你不会因为私情帮我,反而会劝我主动投案自首。”
殷漱问:“值得吗?”
硕老道:“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这么做,就像我现在问你一样,你过去杀死的一千三百七十四条生命,是不是你当时也愿意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