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看着,殷漱听到院中苹果落了一地。她放下手中那双看了许久的靴子,去院里捡起苹果捧去大堂。柜台后的伙计却说:“店里多的是,客官留着自己吃吧。”殷漱一时也吃不完,转手留了些给武杞杞和满天胜,又将剩下的分给各房住客。走道理道谢声轻轻响起,她摆摆手,转身意欲回院子。
殷漱刚踏进楼道,窗风裹着湿灌进来,见两道影子就在楼道里耍嘴。
殷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笑道:“百里浪,连山奈,你们来了。”
“殷漱,你理她作什么,”百里浪抹着额头的肿块嚷着,“马跑岔了道,骂得我那么难听。”
连山奈正叉腰嚷着:“偏要赶这里看靴神舞,都怪你看不成了。”
两人又又又拌起了嘴。
百里浪拨着金秤杆说:“近日,我们师门管得紧,出来一趟不容易,全因不坠山新开了好东西。”
连山奈却撇嘴:“分明是那只鬼王把你们都吓傻了。”
“哟,殷漱,你又整了个小祖宗回来养啊?你投这儿宿呢,看见杞杞那小子没?”百里浪手里数着投宿的银子,连山奈计较着慢腾腾的动作,倒是热闹了个遍。
殷漱正欲说来,只听楼下大堂狂风将门板擂得山响,伙计们三五人肩抵着肩,顶住木闩:“顶住,风太大,顶住啊!”喊声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风发作起来,门扇震着向外拱,缝隙里漏进雨夜的冷光。
风掌柜骂道:“你们这群蠢货,门闩哪顶得住!”
殷漱等听见门外拍击声持续不断,闷沉沉的,像什么东西在撞,走到栏杆,见楼梯角的风掌柜正望着大堂。
风掌柜坐到梯角的栏杆上,冲着大门方向喝道:“开门?开什么门,哪个狗娘养的刚关就叫开……”越骂越精神,探出去大半个身子,“敲敲敲,敲你娘个丧门星,再敲,老娘骂得你去棺材里住!”
大堂伙计们搬来桌椅、粗木杠,层层叠叠抵上去。
门板被撞得晃不止,冷光从隙里条条挤进来。
门外终有人不耐回呛:“你们聋了?敲了那么久都不开门!”
话落,木门被强行撞开,见一众有穷门驱邪师身披蓑衣,头戴笠,浑身带着雨夜寒,鱼贯踏入大堂来,雨水顺着蓑衣不断滴落地面。
“你们聋了,敲了那么久都不开门,不做生意啦!”
队伍里有一对斜眉点红痣的红衣驱邪师骂着,还有一众有穷门的驱邪师,其中一个驱邪师站不动声色扫视窗沿,在搜寻可疑之迹。
风掌柜倚着栏杆,面皮一沉,伙计们紧紧攥住木棍,心里紧绷。
外头大雨哗哗,客栈内烛火摇摇。
有穷门的站定,目光扫过大堂每一处角落。
为首者绯红方士打扮,身披蓑衣,头戴宽笠。笠缘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将剑往木板地一顿,悬环相击,声如清铃,周身威压迫。身后驱邪师肃立就位,吃宵夜的住客看着大堂瞬间被有穷门占据,皆都沉默。
风掌柜见伙计浑身紧绷,暗处的已攥紧酒坛。
双方还未开口言语,眼神已经完成对峙博弈。
殷漱等躲在楼影之中,望着有穷门驱邪师登堂。
风掌柜就从木栏边翻到一楼的柜台,身体前倾斥道:“我操你们全家,我的账本全湿了,不要管管不管活命,还不关大门!”
伙计慌忙跑向门扇,大喊:“快关大门,快点儿!”门扇被奋力推动,即将闭合。
两名伙计奋推厚重木门,迅速将大门合紧来。
有穷门驱邪师已然站在大堂之内,雨水顺着蓑衣往滴出一滩。
绯红方士站在驱邪师正中,笠压着眉眼,神态阴鸷。身后有穷门手下分立两侧,手按向腰间兵器。
绯红方士抬眼,态度嚣张:“风掌柜。”
风掌柜没应。
绯红方士眉头微蹙,又喊一声:“风掌柜。”两侧驱邪师眼神一同望向柜台方向。旁边一个驱邪师跟着扬声道:“叫你呢。”
风掌柜这才从账本堆里抬起头,头发散乱,嘴上却利索:“叫魂儿啊,没看见老娘忙着呢。”
绯红方士缓缓说道:“有上房吗?”
“满啦,”风掌柜头也不抬,“满啦,不找客人啦。”
绯红方士立在一众披蓑衣的红衣方士中间尤为鲜明,笠一摘,露出黄脸,抬手说着:“劳驾,叫他们搬出去。”
风掌柜眼神一凌,手还攥着湿透账本,脚却踩上桌凳,身子一挺:“姑奶奶我这个人呐……”她拖长了调子,“愿意找客人就找客人。”
伙计很有眼色递了张矮凳过来,风掌柜踩上去,二郎腿一翘,指着大堂:“姑奶奶要是不愿意啊,你们把剑捅我心窝里,我都不找啊。”
绯红方士仰起脸,换了一副语气:“我们是来拓人堂做生意的,多少钱的住宿费不在乎,最要紧的是吃好睡好。”
风掌柜一听,反倒笑了,坐在桌案上身体前倾,双手一摊:“巧了,我也是做生意的,多少钱的住宿费我也不在乎……”她指向满地狼藉的大堂,“把老娘这儿弄成这样,你说怎么办呐?”
绯红方士倨傲说:“那你算一算看看一共损失了多少,我照价三倍赔给你。”他身侧两名有穷门驱邪师垂手静立。
风掌柜闻言,眼皮懒懒一撩,摸了摸脖子,忽地抬手:“上房嘛,当然还有几间了,来,来,来。”
门外暗处几道人影贴着门板伏守,已将客栈围得密不透风。
绯红方士身侧有驱邪师扬声朝外吩咐:“你们几个把行李搬进来。”脚步声应声而动,箱笼包袱被鱼贯送入大堂。
殷漱等站在楼道暗影里,望着下方烛火映亮的笠,目光扫过窗沿,不动声色回去。
只听柱子旁边“哐当”一声,武杞杞撞进来,原来他瞧见院里满地苹果,以为客栈在办苹果宴,急着讨个果子解渴,险些把柱子带倒。
“小心啊,”百里浪一拍武杞杞的大头,殷漱忙忙递上自留的苹果:“本就是给你的,你来得正好。”
“好啊,好啊,”武杞杞挠头傻笑,百里浪与连山奈也住了嘴。走道重归安静。不一时,百里浪和连山奈同武杞杞住了。
殷漱推门回房,放了照夜,见地上那双旧鞋还摆在老地方,望了眼院中的苹果树,轻轻合上门,意欲换衣裳。雨声砸进耳朵里,滂沱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