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好容易稳住,回头看看,尾巴甩了甩,就地转了个圈,又抬起爪子拍了第三拍,这回拍在尾巴上,唬了一跳,猛缩回脚,倒退两步,撞着武杞杞的小腿。
武杞杞笑了笑,忙忙捂了嘴,只觉照夜平日里被喂得滚圆,走路都晃。
殷漱低头,只一把捞起。照夜在她怀里还伸着爪子,朝着灵台方向空拍一拍,咕噜一声,像完成了不得的仪式似的。
周遭有人没忍住,轻咳了一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三人一狮出了灵堂,沿着回廊往外走。
天已经暗来,廊下挂着的风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灯影在砖地上摇来摇去。
轩辕忘珏走在最前头,像做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似的,侧过头,对殷漱说:“今天让你们陪我悼念,真是对不住了。”
殷漱抱着照夜,微微偏头看她一眼:“别这么说,我觉着挺愉快。”
武杞杞跟在最后头,闻言举起两只手比划了一下:“说的是,我觉得完成了!”
三人一狮离开拓山堂,轩辕忘珏在一家小酒肆前停了脚,推开半掩的竹门,示意殷漱等进来。
店内只有寥寥几桌客人,角落里的灯盏燃着暖黄火苗,吩咐酒保温了一壶酒,又点了四五碟小菜。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武杞杞仰头便干了,动作豪迈,可第二杯才喝了一半,他的眼皮便开始打架,手里的杯子歪歪斜斜搁在桌上,整个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进碟子里。
轩辕忘珏看他一眼,又看向殷漱:“酒量这么差,才喝了多少就醉了。”
殷漱将手里的杯子放下,目光落在歪在椅背上的武杞杞身上,脸颊泛红,呼吸绵长,显然醉得不省人事。
殷漱想了片刻,冒出主意,从袖中摸出一支细长的螺子黛,在指间转了一圈。
轩辕忘珏凑过来,看了眼螺子黛,又看看武杞杞那张被酒熏得红扑扑的面皮:“你想在他脸上涂抹?”
“左右他醒来看不见。”殷漱唇角微扬,把照夜圈进臂弯里,照夜暖烘烘蹭过她小臂,发出细小的声音,“他向来最在意仪表,明日顶着这幅尊容去见师兄们,够他记半个月。”
轩辕忘珏接过螺子黛,俯身在武杞杞额头上画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画得极慢,轻轻扫过皮肤,武杞杞只是皱了皱鼻子,翻了身又沉沉睡去。
殷漱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待轩辕忘珏画完,又接过螺子黛在武杞杞的脸颊补了两撇胡须。
两个你一笔我一笔,直到武杞杞半边脸上爬满龟来,还有一串歪歪扭扭的“好”字。
武杞杞浑然不觉,甚至还咂了咂嘴,梦呓般嘟囔“再来一杯”。
轩辕忘珏直起身,看着自己的杰作笑出了声:“可怜的武杞杞。”
殷漱跟着笑,把螺子黛收回袖中,理了理武杞杞被蹭乱的衣襟:“明天他照镜子的时候,恐怕要把整个客栈翻过来找凶手。”
两人对视一眼,笑意更深。
照夜啜了一口杯子,湿漉漉的鼻尖拱她掌心,她忍不住笑了,把手埋进蓬松的软鬃里。殷漱端起那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酒液浮着的碎光上:“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一行的?”
轩辕忘珏将杯子搁在指间转了转,金黄酒在杯壁上挂出薄薄的膜:“以你的能耐,不是早就该调查过了?”
“没错,在加入拓山堂之前,你好像在足馆做过,替人按脚疏络,也管过客人的茶水和歇息。”
轩辕忘珏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杯底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每天看着来来去去的客,久了,不觉间兴趣就从客人的脚转到靴上去了。”
殷漱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一眼墙角矮几上供着的一排靴子,认得几种靴饰。
轩辕忘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些靴饰便在她口中落了名:“红色靴饰意味着火焰玫瑰香满堂,白色靴饰意味着天山雪履霜。”
殷漱的目光落在那彩色的靴饰看了来,低声道:“天山雪履霜。”
轩辕忘珏举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看她:“你说什么俏皮话?原来你也是喜欢题诗的这种人?”
殷漱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靴饰,眼神凝了,沉默了来,像在把识海碎片摁回原位似的,放下杯子,说着:“天山雪履霜。”
轩辕忘珏更不解了:“你说什么?”
照夜的肉垫拍着殷漱的肩,尾巴甩得啪啪响。
殷漱抓住它的爪子,它却歪头咬住她袖角。
殷漱松手任它滚进怀里,那团茸茸的重量压得她往后一仰,就在椅子滚作一团,再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我们走吧。”
轩辕忘珏仰头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放下杯子,“你依然对我有怀疑?”
殷漱道:“这一开始让我起疑的是你为什么让武杞杞去演示靴艺。”
轩辕忘珏问:“那孩子有什么不好?”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武杞杞都算不上有天分的演出者,就连‘新构履艺’和普通手艺的区别都拎不清,手脚又笨,这一上台准出洋相,这样一个资质平平的男子,突然被推上大靴台去表演部分靴神舞,你不觉得奇怪吗?”
殷漱的目光落进轩辕忘珏眼里,“至此我明白,就连这一步,也早已置在那场杀局之内。”
轩辕忘珏的杯子悬在手中。
殷漱道:“凶手打算利用演间之隙去杀害拓山藻师傅,但这次靴神舞之盛事,凶手亦想欣赏靴人堂旁者的表演,若尽览诸舞,则无暇下手,遂择不被重视之学子武杞杞来演,武杞杞靴艺拙拙,登台之时,宾客或移目,或心不在焉,未曾留意他跳什么靴神舞,说什么靴艺。凶徒遂借此良机,潜入宾客席之中,施其害命之谋。”
轩辕忘珏道:“……所以你推测我未观赏武杞杞的演示。”
“是,”殷漱点了点头:“方才的‘天山雪履霜’,就是武杞杞在台上因出糗念出来,满座愕然,宾客多有蹙眉拂袖而去,只因那词实在荒唐,可你不知道,因为你昨晚根本没看武杞杞的靴艺演示。”
轩辕忘珏将杯子放回桌面,指腹沿着杯壁缓缓摩一圈:“我的记性时好时坏,倒没记得那么清楚。”她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搁在桌沿:“接着说。”
殷漱斟杯酒,端在手里:“我的推测,你若觉得冒犯,可以直接说明。”
轩辕忘珏点了点头。
“你跟拓山藻师傅之间,有一种不可告人的特殊关系。当时,拓山藻师傅去静室找你,你们一向势如水火,所以他连随从都支走,只独自偷偷去找你,未免任何人看见自己。我不知道那间静室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你让他喝了掺了药的茶,而拓山藻师傅临走时,还给你留了特殊的印迹。”
“特殊的印迹?”
“颈背的抓痕,当时你穿的是演出袍子,拓山藻师傅临走时在你的颈部咬了一口,许是指甲里的娃娃鱼咬的,这是我的猜测。你知道这种特殊的印迹,你在演示前跟轩辕忘珏私下见面这件事就会暴露。所以,你临时叫烛光师换了彩色烛光。颈背的特殊印子无法用妆粉盖实,除了用彩烛遮一遮,没有别的办法,更换衣裳也已经来不及了。”
轩辕忘珏听了,迟了片刻,笑了一下:“这些都是你的推测,不能当证据。”
当时殷漱提出想看轩辕忘珏的颈背,轩辕忘珏以殷漱超越分寸为由婉拒。
殷漱承认即使特殊的印迹仍在也算不得铁证,因此无法据此抓她去衙门。
轩辕忘珏道:“你说得没错,是他自己找上我的门,我事先给过他机会,他还是来了,他走了之后,你有一件事说错了。”
“什么事?”
“我跟拓山藻之间从来没有那种关系,拓山藻确实向我要求过超出师徒关系的东西,可我没有答应他,我并无师生恋的倾向,因此难以换位思考,去体会学生钟情于师父的那种心境,我会离开他身边,多少也有这个缘故。”
殷漱道:“所以他更排斥你了。”
轩辕忘珏点一下头,抬手将杯中酒饮尽,杯底搁在桌上:“就算你把这一整段推测都摊到我面前,你也还是没有办法抓我去衙门,你缺少一个最关键的东西。”
“是什么?”
轩辕忘珏质疑殷漱在黑暗中如何定位宾客席中拓山藻的座位,并强调自己当时正站在大靴台上演示靴神舞,有众目睽睽的宾客证明自己无法下台害命。
轩辕忘珏起身走向门口,侧身示意殷漱跟着自己来。
殷漱伸手环住照夜的脖颈,它叼住她一缕腰带轻轻扯扯。
殷漱摸了摸软鬃:“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