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胡子攥紧拳头,咬牙切齿:“他娘的!我还以为是做样子唬人,结果是真砍?这哪是祭祀,分明是屠场!走,咱上去把那些戴面具的掀翻了,把人救下来再说!”
殷漱看过周围见怪不怪甚至隐隐兴奋的本地民众:“慢着,此地靠近龙螺鬼洲附近,毗邻寂灭沙海,环境酷烈,生存艰难。或许,这种极致血腥演示,正是他们宣泄长久以来对恐惧、对痛苦、甚至对死亡的一种独特方式,演者与观者,都在其中寻求某种共鸣。”
徐收收缓缓点头:“殷兄说得有理,苦寒之地,生死无常,常会生出常人难以理解的仪式,以血写痛,以刑诉惧,虽看着残忍,却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宣泄口。”
黄胡子皱着眉,语气依旧不满:“宣泄?拿刀往自己人身上砍叫宣泄?我看他们是苦疯了,脑子坏了!收收,你别总替他们说话,就算环境再苦,也不能把人当畜生宰啊!”
游子吟闻言,这才将踩在凳上的脚放来,抡起酒碗放回桌面,重新坐着:“殷殷,那你看得出,这到底是什么名堂?”
殷漱道:“若我猜得不错,这恐怕是一支龙螺鬼洲傀儡师的隐秘分支,我也只是在家藏孤本中见过零星记载。因其妆效逼真酷烈,仪式诡谲,传承极为苛刻隐秘,如今已近乎绝迹,不想竟在此地得见。”
游子吟愕然:“傀儡师?即便是演,这也太过逼真吓人了!”
徐收收目光微凝,低声道:“龙螺鬼洲、傀儡师……那梭中藏坟、门神缠人之事,说不定都与这一脉脱不了干系,黄胡子,我看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黄胡子挠了挠头:“现在没地走呢,那什么龙螺鬼洲,什么傀儡师,听着就绕舌头,殷老弟,你就直说吧,这帮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要是坏人,我上去一拳一个,要是好人……那他们砍自己人也太吓人了,我离远点总行吧?”
殷漱道:“能营造出如此以假乱真的效果,其妆术、用药、乃至对参与者身体的控制,都堪称绝技,背后必有高人。”
殷漱再望,只见队伍中段一名恶徒装扮者,正被数名界役模样的表演者以木制锁链套颈,其颈血肉翻卷,另一侧的妇孺背后插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每爬一步发出凄嚎。虽知是假,但那惨状竟比真正的更冲击心神。
不少外乡行商和胆大的年轻人按捺不住好奇心,拼命想挤到最前排去看个真切。可真挤到了前面,看清了那“剖腹挖心”的细节,或是与那“满面插针”的对上眼神,又被吓得面无血色,惊呼着倒退,撞入人群,引发一阵骚动。
游子吟忍不住咂舌:“这哪里是祈福禳灾,分明是吓破人胆,小孩子看了岂止做噩梦,怕是半条魂都要丢在这儿。”
殷漱望见队伍后方,一名戴着凶煞面具的高大演者,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巨斧,作势要劈向一名囚犯的头顶,旁边还有人用长矛将恶霸挑起,展示其肠穿肚烂的惨状。
这逼真惨象引得围观人群惊叫四起,爆发出一种狂热的喝彩。
徐收收眉头紧锁,别过脸去,低声道:“以他人之惨状为狂欢,这已不是驱邪,是将残暴当成了消遣,黄胡子,此处不宜久留,走。”
黄胡子瞪圆了眼,拳头捏得咯吱响,怒道:“他娘的!挑肠子给人看,还叫好?老子在战场上砍人头都不干这种缺德事!殷老弟,你让开,我上去把那个举长矛的踹翻了!”
殷漱道:“别冲动,他们可能在演绎一个故事,那持斧的凶煞,或是代表刑罚或正义的化身,他所斩杀的这些,皆是恶徒,整个场景,或许意在表现恶有恶报,以极端血腥的惩恶场面,来宣泄民愤,象征性地维持秩序。”
说到这里,殷漱心中一动,像捕捉到什么关键,急声道:“大家快看,看那持斧者的动作和队伍最后的仪式!”
徐收收立刻望去,低声惊呼:“他举斧的走势不是劈砍,倒像在描画什么,还有队伍最后那几个人的站位,隐隐合着什么走势。”
黄胡子眯着眼使劲看,不耐烦道:“什么描画不描画,我看他斧头举半天不落下来,急死个人!殷老弟,你看出啥名堂了直接说,别让我这粗人猜哑谜!”
晴芳好眯着眼。游子吟定睛看,疑惑道:“不还是在杀人吗?只是换了些花样。”
殷漱摇头:“我是让你看故事本身,看他们演绎什么事件,惩罚哪些恶人,那‘倒福门神’特意引我们至此,时机拿捏如此之准,定然别有用意,它或许就是算准这日子,要让我们亲睹这一出惩恶大戏!”
殷漱再望,只见那为首的凶煞在处决了所有恶人后,立于高处,虽戴着面具,却通过姿态透出一股悲怆与决绝。他反手将那柄巨斧对准了自己胸口,猛然刺入,张开双臂,虚空相拥,而后轰然从高处坠落,落在由其他演者高举的黑色布幔上,象征与罪恶同归于尽。整个队伍也随之鼓乐声息,陷一片死寂的肃穆。
殷漱面皮凝重:“你们可看出,这演的是哪一桩典故了吗?”
游子吟满脸困惑:“没有,感觉没头没尾的,净是些打打杀杀的场面,看不懂具体是哪一出。”
蓝阕道:“想来并非什么流传甚广的戏文,想知道底细,不如直接问问本地人家,或是什么鲜为人知的地方轶事,被编成了这血淋淋的戏。”
当时一旁的店保见惯外乡人这般反应,端着热腾腾撒了粗盐的烤馍来,见殷漱等望着队伍出神,忙来解释:“客官莫惊,莫惊!这可不是真的杀人,是咱们这儿十年才举行一次的‘演禳’,是祖上传下来最古老最神圣的仪式啦!几位客官,瞧着可还新鲜?是不是够劲儿道?”满脸敬畏与隐秘兴奋的神情:“说起来是有点吓人,但这些‘演者’都是自愿的,用了祖传的秘药,看着血糊刺啦的,其实伤不了根本。老辈人说,这演的是武状元禳灾的场景,就是要用这极致的惨烈相,才能让冥冥中的武状元看到我们的诚心和牺牲,平息他的怒火。”
殷漱顺着店保的话问:“确是惊心动魄,过目难忘,正想请教,武状元是谁?演绎哪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