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愣了:“真人此话怎讲?”
念真冷笑道:“王,城主,你们有所不知。这婆子前几日同贼人那日到了那真人堡外,打杀了我两个徒弟,放走了六百个囚旗,把我们盖道观的车辆也砸了。这还不算,半夜里闯进三真观,毁了三真圣像,偷吃了供品,我们只当是神明降临,恭恭敬敬请赐琼露,谁知他们竟撒了一泡尿哄我们,我等各自尝了一口,正要拿他们,却被他们跑了,今日倒送上门来,这可不正是冤家路窄么?”
城主一听,勃然大怒,看看滇梧的容色,忙道:“来人!把这婆子推出去斩了!”
“且慢!”殷漱上前一步,行礼说道:“城主息怒,容我说几句话。”
城主皱眉道:“你冲撞了真人,真人之言岂有差谬?”
殷漱笑道:“他说我那日打杀他两个徒弟,可有见证?我姑且认了,大不了赔他两个道士抵命。他说我砸了车辆,放了囚旗,这事也无见证,再赔他一个道士领罪就是。至于毁了三真观,还闹了道观,更是栽赃,我初来乍到,夜里城堡门早闭,如何进得去?况且我岂会如此粗鲁,若真撒了尿,当时就该捉住,怎么等到今日才来告状?世间同名同姓的多了,怎见得就是我?”
那城主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听殷漱这一说,又犹豫起来。
滇梧一言不发。
正在这时,门官来报:“启禀王上,城主,门外有许多百姓求见。”
滇梧命个人宣进来。
只见三四十个白发老者跪了一地,磕头道:“王上,今年入夏以来,城中红眼疫横行,家家户户都有人发热,药材铺的药材都快卖光了,可红眼疫还是不见好。求王上开恩,请真人爷爷施法消灾!”
滇梧看向城主。
城主皱眉道:“红眼疫?怎么没人报给医署?”
几个百姓面面相觑,那一个胆子大的老者道:“报了,医署的大人们也看了,可开的药吃了不见效。有人说……有人说这是天降灾祸,只有真人爷爷的法术才能解。”
众人看向那三个道士。
念真捋着胡子,满脸高深莫测:“王上,贫道早已算到今年有这场劫数。若要消灾,需在城外设七七四十九日道场,由贫道师徒亲自登坛做法,方能禳解。”
“四十九日?”城主皱眉。
滇梧道:“这么久?”
念溪道:“王,天降之灾,岂是一两日能解的?四十九日还是短的。”
那几个百姓一听,急得连连磕头:“求真人爷爷开恩!求王做主!”
城主正要开口,殷漱上前一步:“王上,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滇梧道:“讲。”
殷漱回头:“请问诸位,这红眼疫是从何时开始的?最先病倒的是哪家?病人都是什么症状?”
那几个百姓七嘴八舌说起来。
殷漱仔细听着,心里渐渐有了数。
等他们说完,殷漱又问:“病倒的人,是不是大多是城西住户?城东的少些?”
百姓们愣了愣,纷纷点头:“对对对!就是城西那边最厉害,城东这边还好些。”
殷漱又问:“城西那边,是不是离城外那条河近?”
一个老者道:“正是,城西门外就是那条河,咱们洗衣浇地都靠它。”
殷漱点点头,转身道:“王上,我斗胆猜测,这红眼疫的根源,不在外来的人身上,而在城内。”
滇梧道:“哦?”
“城内?”城主一愣。
念真冷笑道:“胡说!”
殷漱指着城西方向:“车薪城护城的那条河,可是从城外流进来的?”
旁边有官员道:“正是,那条震卯河发源在西边,流经城外,灌溉着城西的田地。”
殷漱道:“这就对了。若我没猜错,这红眼疫不是天灾,是震卯河的水出了问题。”
那三个道士脸色微变。
念真真人冷笑道:“胡说!那河水清得很,怎么可能有问题?”
殷漱笑道:“真人可曾亲自去看过?”
念真真人一噎。
殷漱继续道:“方才那些老人家说,病倒的人都是城西的,症状多是眼痛腹泻、发热呕吐。这分明是喝了不干净的水的症状。”
殷漱转向赫峦:“这位大人,看样子常年在外行军,您说呢?”
赫峦点点头:“说得有理。此类症状,行路途中确实多由水中污物引起。”
城主半信半疑:“可是那河水,人人都喝,为何偏偏今年有事?”
殷漱道:“这就要去河边看看才知道了。”
获得滇梧的首肯,殷漱请来风煴等朋友相助,城主遂派了人,随殷漱等出城。
不多时,到了河边,殷漱等沿着震卯河岸走了一段,忽然在一处河湾停下来。
这处的河水,颜色明显比别处浑一些,还隐隐有股怪味。
殷漱蹲来,用帕子沾了些水,递给风煴。
风煴嗅了嗅,又蘸了一点尝了尝,皱眉道:“这水里有药渣的味道。”
“药渣?”莽莽凑过来,“什么意思?”
风煴指着上游:“有人在上游倒药渣。药渣入水,污染了河水,下游的人喝了,自然会生疫。”
殷漱们顺着河往上走,果然在一处偏僻的河湾,发现了一大堆药渣,堆得跟小山似的,还散发着阵阵臭味。
那官员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谁干的?”
殷漱指着药渣里的一些成分:“这些‘人红参’是哪个药铺的?”
那官员翻捡了一阵,忽然脸色变了:“这……这是医署的!”
殷漱凑在风煴的耳边说了几句话,风煴将头来点。
殷漱道:“麻烦你们了。”
风煴带着莽莽和山珖同众官员去了药铺。
殷漱本想同风煴去抓几味药,不过还是打算再查看查看情况,顺着河水走到这儿,风卷过芨芨草丛,远远平地立着五六排金盘似的草靶,被风掀得边角哗啦啦响。
里头有人在射箭。
不是寻常的练法。
那些兵卒站成一排,弓弦响成一片,箭矢嗖嗖。站在最前头那个人,一箭都没放,只是看着。
殷漱当时认出那身板,那站相。看着他接过递来的角弓,空放了两下,试了试筋角的韧劲,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翎,搭箭、拉弦、开弓,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端着弓,箭头指着草靶,却没撒放,只是那样举着,像一尊泥塑。
他身侧远远一阵急促马蹄由远及近,见一名兵翻身下马,冲到申屠曛侧方立定,喘息未定,“公子,”声音带着惶恐。
申屠曛没回头,箭还在弦上,弓还在手里,他微微侧过脸:“说。”
“还…还是没发现花姑娘的下落。”兵的声音艰涩。
另见一个兵卒奔来,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只见兵卒脸色,白得麻一样。
申屠曛听了,慢慢弓弦松来,箭头一转,对准兵卒的眼睛了。
殷漱一惊,虽然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但不免有些担忧。
申屠曛的目光在那兵惊恐的脸上停留片刻,只见他手下眼跳不停。
“我手底下,不养吃白食的。”话音未落,他持弓的手微微一偏,“嘣!”
殷漱顺着声音看过去,箭擦着兵的耳廓呼过,钉进后头的土坎里,箭羽还在颤,那小兵还站在原地,浑身筛糠似的抖,耳边渗出一线血。
申屠曛回弓,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弦,瞄准远远的草靶子,也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兵愣了片刻,腿软得跟煮烂了的面条似的,走了几步就栽了个跟头,爬起来接着跑。
另外一名兵浑身剧颤,瞳孔缩了又缩。
申屠曛松了弦,鲙一样的箭,炸中靶心,那未散弓弦颤音,是他无言的警告。
那些兵惊在原地,几息回过神来,后袄已经被汗洇透了。
殷漱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申屠曛这个人,比她想的更狠了。可狠归狠,她却看得明白。他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人怕他。在这乱世里,让人怕,比让人敬有用得多。
她转身往后方走,走出一段路,听见马蹄迎来,抬头一看,姜乡烨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婆婆?”
殷漱点头:“公主。”
姜乡烨挑眉:“您…认得我?”
“当然,老婆子有幸见过公主一面。”殷漱笑了笑,“公主佩刀刻着羌国的花纹,在这河湟地界,能骑马的羌国姑娘,也是没几个。”
姜乡烨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翻身下马:“婆婆好眼力。”
“老了,眼睛倒还管用,”殷漱慢吞吞往前走,“公主,这是去哪儿?”
“随便走走,”姜乡烨牵着马跟在她身侧,走了几步,忽然问道,“婆婆,你这是为了红眼疫的事来的吧,您觉得红眼疫怎么样,能治吗?”
殷漱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她:“公主,这是考验老婆子?”
“不是考验。” 姜乡烨微微低着头,脚尖轻轻踢着路上的石子,“就是想知道别人怎么说。为了这事,我表哥已经愁了很久。申屠曛,也愁了很久。”
殷漱看了她片刻,继续往前走:“此疫不难,看着有数。”
“有数?”姜乡烨眼睛一亮。
殷漱道:“既知疫疠之源头,自然千般计较,挽无妄之殇。”
姜乡烨道:“先谢过您了。”
殷漱道:“公主,您跟他认识多久了?”
姜乡烨抬眼看去申屠曛的方向:“不久,就几年前,在梁国,他办事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我替他挡了一劫难。”
殷漱看了她一眼,姜乡烨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里那点欣赏,当真藏不住。
殷漱问:“后来呢?”
“后来,我选择他,就把他带回来了。”姜乡烨抬起头,“起初,我家阿爹阿妈是不大情愿的,表哥也不乐意。可我一心要留他,他们也拿我没法子。再过几日,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了,先在表哥这儿办一场,回头再办一场。我要让整个河湟都知道,他,是我的驸马,”说着,她眉梢一扬,笑意盈盈望过来,“不如,您也来喝一杯喜酒?”
殷漱将头来点。
两人走了一段路,姜乡烨翻身上马,刚要走,微微抬着头:“婆婆,您要是在车薪城住得久,改日我请你去羌国玩耍。”
殷漱笑了笑:“好。”
殷漱站在原地,望着马蹄压地去了靶场,申屠曛的目光早早投来,当然认出了这位。
殷漱回到震卯河边,等了会儿,风煴等人回来,殷漱看着他怀里的“人红参”,那些参须子齐全,年份够老,把它们重新包好。
不多时,回到烧鸾殿,殷漱把查到的结果逐条禀报与滇梧。
城主脸色铁青,看向医署的几个医官:“你们干的?”
那几个医官吓得扑通跪倒,连连磕头:“王饶命!王饶命!不是我们……是……” 他们偷偷看向那三个道士。
念真冷哼一声:“看我们作甚,你们自己干的好事!”
殷漱道:“真人别急,还有一件事没说完。”
殷漱从袖中取出“人红参”放在边座:“这是我派人在城中药铺买的几味药,都是治红眼疫常用的。可你们猜怎么着?这几味药,全是假货,该有的药效没有,不该有的杂质一堆。”
那几个药铺掌柜被传上殿,个个脸色煞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殷漱道:“红眼疫乃流沫传播,百姓之间接触,将疫气传了过来。而且药材是假的,药渣自然也是假的。医署开了方子,百姓买了假药,喝了没用,药渣倒进河里,污染了水源,好一个循环!”
城主猛道:“来人!把这几个药铺掌柜拉下去严加审问,看是谁指使的!”
那几个掌柜吓得当场招了:“是……是真人堡的小道童们让干的,说是这样才能显出他们师父的法术灵验,让百姓求他们做法……”
那三个道士的脸,彻底白了。
城主大怒,指着他们:“好啊!我敬你们十年,你们竟敢如此愚弄我,愚弄百姓!为了一己之私,置满城百姓性命于不顾!”
念真狡辩:“王上,贫道也是今日才知道啊,都是贫道管教失严,请王上恕罪。”
滇梧道:“既是如此,枷了那些道童也是为民除害。”
城主颇有眼力,道:“来人,把真人堡的道童们拖下去,没收财产,逐出车薪城,永不许再入!”
“是。”
那些道童看看三个道士被侍卫拖去,边拖边喊着冤枉,却没道士再理他们。
城主走到殷漱面前,深深一揖:“我有眼无珠,险些错怪好人。若非你们查明真相,这满城百姓还要被他们祸害到几时!”
山珖忙还礼:“城主言重,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城主道:“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殷漱道:“只需将患者隔离,城中病人也分开安置,避免聚集,同时熬些黑参汤,发放眼罩,几日就可控制。至于药材,需对症下药,不可乱用。”
滇梧落令,封了那几家卖假药的铺子,严惩医署里参与此事的人,又命人清理河道,重新调配药材,免费发给染疫的百姓。
不到半日,城里的红眼疫就平息了。
城主见殷漱有治疫的本事,心悦诚服。
滇梧当下就要在粘土诏板盖大印,放山珖等归去党项部。
那三个道士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城主慌忙下座,亲手去搀:“真人这是做什么,想是道童的错,非是真人的罪,快快请起!”
念真跪着不肯起,满脸悲愤:“王上,我等在这车薪城十载,匡扶社稷,保国安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这婆子使了手段,抢了治疫的功劳,败了我等的名声。王若因一场疫就恕了他们的杀人之罪,岂不是太轻看我等了?求王上暂且留住他们,容我兄弟再与他们赌上一赌!”
城主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一听这话,又诚恳谏言:“王上,再容他们赌赌看吧。”
滇梧只得把诏板收了回来:“真人要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