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排人潮,欢呼摇天。
河湟王高坐黑马之上,赤色披风在凯旋的风中狂扬如旗。
跪民攒万种欢喜,权贵献千腰花礼。
花香承来,俱将中轿攒成。轿女不醒,尽使白纱隐现。
连日马不停蹄,穿沙奔漠,就为早点回到王都,奈何只能在车薪城驻足。
那一夜,河湟王在煌煌国宴厅里点缀群臣尽欢,喧嚣都为杂冗所阻。想今日是疲惫的,何不遣散贺臣,径至后殿。
后殿溶溶烛火摆开阵势。
风煴看着殷漱越来越白的脸色,想尽办法医治,却束手无策。那些日子在荒山之中药材短缺,怕是已留下难愈的后遗症,否则为何迟迟不见她醒转?
那几名医者听说,忙交头轮流医治,认为这婆婆…不…这姑娘体虚气弱,心神耗损过度……需要静养。
河湟王这才稍减,挥退风煴和医者。
烛目洒来,笼在他结实胸膛中,水珠尚未擦干。只一咳让他猛地起身:“挑亮些。”
侍女挑亮起来。
河湟王拨发丝时,手不自觉顿了顿。奇怪,那夜返老还春的面容,怎么会在不够一刻的工夫里解散了呢?
初见时,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此刻,烛光映着肌,眉眼沉沉。
这样奇特的猎物,值得他慢慢驯服。
殷漱抿了抿唇,意识猛地从黑暗深处挣出来,缓缓睁开眼,男人的脸,棱角分明,眉眼浓密,高鼻如峰,抿着与生俱来的高傲。
四目相对。
河湟王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暴在灼热的目光间。
那双眼睛,微微一顿,拉高锦缎,缓缓道:“河湟王滇梧,果然名不虚传,你还满意所见?”
滇梧双手环臂,嘴角笑意更深:“你奇怪得……让我想摧毁。”
“承蒙夸奖。”殷漱转开视线,望过满殿金丝绣的幔帐、玉雕的灯台、铺满地面的异域织毯,“这金屋应该用来藏娇,而不是……”见他气息罩来,她突然仰头,“而不是…供着老身这种臭架子。”
滇梧兴味骤起,俯着身子,双手撑在她身躯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从未有人敢把他的赞赏看作飘飘戏:“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比如…”
“比如…”殷漱问。
滇梧低笑一声,指抚过她光滑的肩头:“比如让你记住,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宰。”
这不害臊的话,烫进她的眼里。虽然她的形容垮了,但是,她的桃花运怎么又又又倒贴上来了。
滇梧俯压的眼神,是野兽在宣示主权,带着不容反抗的霸道,弄得她西山雾照的。
殷漱的挣视,勉强百转千回。
滇梧见她抬来的手腕,被他凌空擒住,身躯顺势压来,这场征服,方要开始。
“咚”的一声,滇梧的额头辣辣的响。滇梧攥住那只行凶的手腕猛力一扯:“你竟敢冒犯我。”
殷漱反而笑了笑:“这一锤子,教你学会尊重女子,不管是年轻女子还是老身。”
两种瞳色在空气中相击,迸出无形的火星。
滇梧狂笑,笑着笑着只一把将她掼回缎间,手掌钳住她的细脖子:“终于知道怕了?”
因为她向来逞强,才会有今天的胆气,一面思索脱身之策,一面笑道:“原来河湟之主的征服,就是强占一个无力反抗的老女人?”
滇梧俯身迫近:“若我真要此辙…”另一只手猛地扯落那薄纱,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你还能穿着这件碍事的寝衣到现在?”
殷漱一惊,再一扯回。
滇梧的狂笑在胸腔震着:“你以为靠这几句话就能阻止?”指尖故意在身段游移流连,“你太不了解男人,还是太轻视男人?”
殷漱道:“老身这样败柳残花的,你竟然还愿意周转灵肉,你真不是一般的男人。”
滇梧的手掌突然顿住,眯起眼睛:“哦?”
殷漱道:“我们做一回赌,三日之内,老身收服河湟民众之心。若老身输了心气,任河湟王处置,洗脚暖床,随便挑选。若河湟王输了……”
“放你回去?”滇梧笑断她的话,手指着她一缕发丝,眼里起着捕食者才有的兴奋:“我要加注,你若输了,连心也要臣服于我。”
殷漱眉头挑挑。
滇梧的指尖将将抵住她的肩尖:“狐狸精,藏好你的尾巴。”
殷漱的双眼弯弯,抬手蹭开他的指腹,带着刻意装出的无辜:“你说什么呢,人家明明是只温顺的兔子。”
滇梧的手轻轻堵高她的下巴:“越是聪明的猎物,越能让猎人尽兴。这个赌约,我奉陪到底。赌注是什么?”
殷漱轻轻一推,借开半臂距离:“若你赢了我,党项部誓死效忠,碧落黄泉,同生共死。”
滇梧缓缓松开钳肩的手劲,瞳中燃起兴致,胜券在握的傲慢。
“碧落黄泉,同生共死,”这简单的誓言竟让他胸口莫名发烫:“若只你输上我,却得不到回应呢?”
殷漱却落他的手,先是目中一黠:“或许…是你…” 唇角轻扬,“先沦陷呢?”
滇梧眼中尽征逐烈焰:“好!”
博弈方启,烛目会谈会谈,猎人与猎物的游戏将将拉开序幕。
这日,天色微明,殷漱轻点水面,惊起花瓣,转头看时,跪坐一旁的阿勿珠,捧茶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距离那场做赌已去两日,虽被禁在内宫,却受着绸缎美馔。虽为缓兵之计,但再完美的玉池,也会有斑斑瑕疵,不信瑕疵,找不出来。
紫纱逶迤,阿勿珠寸步不离的规矩,已以为常。
过凉阶尽头,殷漱凭栏远眺。
双鱼旗手正在广场上演来:“山朗,现在哪里?”
阿勿珠忙道:“山朗已被解职,”自觉失言,捂住嘴来悔。
殷漱明白山朗这件事实在太难办了,简直半筹莫展。
“你们那不可一世的河湟王,此刻在哪?”
阿勿珠倒抽一口凉气:“主子,这话可是要掉命的言论!”
“他在哪?”
阿勿珠吞吞吐吐:“王…在议事厅与大臣商议重要的事情……”
“带路。”
“议事厅禁止女子进入乱议论……”阿勿珠惊恐后退,却在殷漱迫视里道,“遵…遵命。”
殷漱听了,提步就走,岔出兵群,往议事殿去了。
不一时,到得烧銮殿,上前对那守门官施礼,报了姓名来历,请见河湟王。
那官进去通禀,河湟王升殿议事,殿上灯火辉煌,两班文武齐齐整整,听得殷漱在殿门外急命请见。首座滇梧,看似假寐,实则群策入耳。
众官正为党项部疆土之分争论不休。
文臣麻赖主张将俘虏充作矿奴,武臣赫恋则认为该就地编入边军。尽管敛起锋芒,河湟王的威压仍笼着整间。
滇梧支颐沉思。
争论仿佛远在天边。
听到殷漱喧嚷的声音,滇梧掌中一顿,杯中酒液漾漾。
众官员面色难看,却见他们的河湟王一副捕捉有利的时机来攻击的样子。
殷漱望着紧闭的殿门,正欲唤透门扉,惊得守卫慌忙退开。
殿门大开,她入殿了,见了满座惊愕目光,阶前依礼跪拜,姿态无可挑剔。
滇梧眯起眼,这个从不主动找他的战利品,此刻为何而来?
阿勿珠低头跪在门外,不敢抬眼。
滇梧浑不在意这份误闯。
众官按捺不住,擅闯议事的女流,简直在践踏河湟国威!
麻赖伸指斥着,却被殷漱一记眼刀钉空了,发不出话。
殷漱揖道:“请您现在搞沉默工作,老身找的是河湟王。”
麻赖难堪,肥脸抽搐。
滇梧低笑:“退下,诸位照应照应。”
众官向河湟王揖道:“王,她这般无礼,事情进行的过程中间突然过来打断。”
“我准许的,”滇梧眼风扫过,众官员悻悻退至两侧。
“过来,坐这,”滇梧道。
满座一半惊,一半忧里,殷漱纹丝不动。
“俘虏的命,看你表现,”河湟王把玩着话,金瞳里悬着危险的筹码。
殷漱缓缓走近。
滇梧设座身侧,却故意转向政务讨论,将她晾在一边。
殷漱旁观着众臣提议,捕捉到滇梧因庸才所困的郁结。
两人视线相撞。
殷漱迅速低头,滇梧捕捉到不以为意,兴看着她,明明满腔谏觉,为何忍耐不言?
滇梧侧头:“你有异议?”
殷漱道:“王不也是?”
四目相对,双方考量。
滇梧道:“要收服党项部,当如何做,让人觉得不毛骨悚然?”这问题分明是猛兽在逗弄爪下的猎物,却又满脸求教。
满座哗然。
“王,这不可行啊!”
“王,这老太…婆…姑姑…才来不久,半生不熟这里,怎么能回答这样的问题。”
众眼睛瞪着不认为她有资格发展起见,河湟王亦不能向女婆子问策。
麻赖郑重道:“王,她一个俘虏头目,您这么做不合法度!”
“闭嘴,你还想说什么?”
惊得众官员面色退避。
殷漱思索片刻,自己应该活动活动思想,活动思想而有若干失错,也不要紧,迎着滇梧洞察的视线:“减赋税,废奴制。”
“还有何想说?”滇梧向后靠去,瞳中锁着面前的猎物,“你的说法,若让我满意……”
“老身想见见那群晚辈,”殷漱不退不让。
“那就……”他侧身靠向椅背,“用你的说法,取悦我的心情。”
殷漱缓缓起身,走到中间:“请重复您的提案,大人。”
麻赖瞥着河湟王的眼色,得到首肯后悻悻道:“收编党项部残军,平民充作矿奴,以充国库,他们把党项部内弄得支离破碎,导致内外交困,终于土崩瓦解了。”
“荒谬,”殷漱利落截断,“原来这就是河湟官员的智慧?”刻意带着嘲笑转身,却对滇梧道:“王,您以为呢?”
滇梧笑里不以为意,岂会不懂?
殷漱道:“您的这位大人同我一般上了年纪,只是治民之术还没学会,半生不熟不如解职归田?”
“你竟敢当着王的面折辱我,毫无礼数,”麻赖怒指。
滇梧道:“准了。”
两字落坐,满殿悚然。
“王……”麻赖扑地惊怒。
“什么矿奴,我看分明是您想私纳奴库,” 殷漱的话刺得麻赖面如死灰,顿了顿,道:“你们的王要的是归顺的党项部,还是半死半生的废奴,是党项部繁荣河湟,还是失了价值的荒地?”
麻赖赤面:“你个老太婆,你倒是说说看,国之根本!”
“国之根本?您认为什么是国之根本?”殷漱问。
“强兵,”麻赖梗着脖子答。
殷漱嗤笑,笑得众官的脸色一半阴一半阳。
殷漱笑过索然无味,忙说道:“饿着肚子的军队,举得起剑,矿奴政策实施之日,就是河湟分部粮仓见底之时。”
群臣垂首寂寂。
殷漱拾阶,回身归座:“放农民归田,派智良整治党项部,这才是河湟长治久安之策。平民求的不过温饱。虎豹式的掠夺,只会逼出更多叛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河湟王?”
滇梧意欲说些什么。
忽听得殿外一声高唱:“三位真人到!”
那车泫然城主一听,慌忙从椅上站起来,也来不及看,命人设了绣墩,亲自迎着去。
殷漱回头一瞧,只见三个道士大摇大摆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梳着双髻的小童儿。
本以为三个道士是什么来头,没曾想竟然是他们,还都蓄了胡子。
满朝文武纷纷躬身让路,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那三个道士上了烧銮殿,对着滇梧行礼,可是对城主竟不行礼,大咧咧往绣墩上一坐。
城主赔笑道:“三位真人,我未曾相请,今日怎么有空前来?”
为首那个就是念真真人了,捋着胡子道:“有一事奉告,故此而来。”说着,拿眼斜着殷漱,“这个婆子是哪里来的?”
车泫然城主道:“党项部来的,到此谏言。”
那三个道士一听,互相看了一眼,忽然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我说怎么走了,原来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