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点了点头。
两人听得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见一队人马从街尾过来,为首年轻男子,面容秀貌,骑着一匹黑马,正是发发。只见勒住马,目光在殷漱里一扫,落在申屠曛身上,翻身下马,大步走来,“哥啊,渠帅说你受伤了,我看看。”
申屠曛脸上难得笑意:“一点小伤,不碍事。”
那发发说着,目光又又落在殷漱身上,“这位婆婆姓氏什么人?”
殷漱道:“姓冷,方才蒙公子赏了老身一碗羊肉角子。”
那发发点了点头,转向申屠曛:“婆婆,慢走,走吧,我有话跟你说。”
申屠曛看了殷漱一眼,殷漱只是将头来点,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再次睁开眼,殷漱正觉得脚底被石头硌得生疼,只记得那日眼前白光骤闪,见了申屠曛后,再沿街时,满街都是束腰长袍的包头巾的牵着单峰骆驼的,她还没醒过神,就被一群举着长矛的汉子围个结实。现在隔壁商队的抱怨回进耳朵,蜷在墙角,满脑子想起那些秃布奴,明明那时还在结果秃布奴,怎的一眨眼就落到这蛮荒之地?
连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都透着股陌生的追命之意。
殷漱见那个守牢的疤脸汉子往里瞧,心中喜出望外,急忙挨着栏杆,显了狼狈,满眼笑眯眯,连连问好。她不知什么缘故,穿成古稀之年的乞婆。本就活了这把岁数,倒是舍得皮相回不来的事!
疤脸汉子见殷漱这样打扮,益发酥倒,竟真从栏杆缝塞来半块霉饼子:“乞丐,吃吧,吃饱了好招供。”
地牢里蹲了三日,总算从同牢的香料贩子嘴里套出话来。这一听不要紧,竟是“党项部境内”。
说起“党项部”就不得不提起羌国这个地方,羌国这地方,早年不过是个蕞尔小邦,蜷在河湟谷地的山疙瘩里。约莫“殷先公之时,天下未定”,几个头人一合计,就有了国。起初,不过是几个村子凑在一块儿,你叫我应,倒也和气。后来以白狼城为窝,渐渐聚成了团儿。
古羌国拓平这位主子,是个明白人,眼见王位争得乌烟瘴气,立下规矩:传位先尽长子,长子没了找次子,儿子绝了才轮到女婿。这一来,那些伸着脖子等王位的亲戚们,只得缩了头。王权稳了,国势也像春日的苗,一天旺似一天。
后来,古羌国容苏上台,先修城墙,白狼城的城垛子,让他砌得铁桶一般。城墙刚抹完最后一道泥,这位爷就磨刀霍霍奔了赤岭部。金川堡城头刚插上羌国旗子,他又马不停蹄地去掏黑水部的老窝。赤岭王正端着饭碗,忽见刀光映日,嘿,连城带国都姓了羌国。河曲走廊的好地盘,就这么一块块儿被羌国人囫囵吞了下去。容苏蹬了腿儿,长子安达刚坐上宝座,屁股还没焐热,就叫人在宫里使了绊子,一命呜呼。王位空着,幼子希理捡了漏,多亏了滇梧的帮忙。
这滇梧是个狠角儿,年纪轻轻,刀马娴熟。他讨了个侧妃,妇姎大祭司,这女人不单会念咒,还能助阵。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玉门关就叫他掀了顶儿,河曲走廊全境归了羌国。
同年,河西氏也软了腿。那“陇右望族”的招牌,早叫羌国的铁蹄踏得稀碎,他们哆哆嗦嗦献上公主,缩在湟水谷地的角落里喘气儿。羌国人这下可抖起来了,从河湟谷地到陇西平原,谁不晓得。如今这边地界儿,姓了羌国!
羌国人正红火的时候,党项部那边却乱了套。野利乌保这主儿,暴虐得紧,整日里只顾着酒色征逐,把个国家搅得乌烟瘴气。不出三五年光景,党项部境内十几个城池都闹起了饥荒,百姓肚皮贴着脊梁骨,眼里却冒着火。
那些个泥腿子和奴隶们,实在熬不过去了,三三两两抄起锄头、镰刀,在野地里打游击。可叹没个领头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终究成不了气候。官家的鞭子照旧抽得噼啪响,税吏的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这日子,横竖是熬不出头了。党项部的江山,眼瞅着就像秋后的老树,叶子一片片往下掉,枝干却还硬撑着不肯倒。可谁都知道,里头早叫蛀空了。
未竟洲这地界儿,离王都远,天高皇帝也远。一伙奴隶和泥腿子,暗地里早拧成了一股绳。他们趁官军不备,夜里摸进长官府,把那个脑满肠肥的官老爷拖出来,一刀结果了性命。天亮时分,城门上已换了旗号,未竟洲竟叫这群叛匪占了去!
领头的几个明白人晓得利害:王都若得了信儿,定要发兵来剿。于是把城门一关,凡过路的商贾、生面孔的旅人,统统按奸细论处,不由分说扔进大牢。市集上冷清了,驿道也断了消息。
未竟洲像只闷葫芦,里头滚着沸水,外头却纹丝不露。官家的驿马还在别处跑着公文,哪知这座边城,早变了天。
殷漱平白遭了场无妄之灾,不过穿身古怪衣裳出现在平常街头,就被巡逻的叛军当奸细揪住了。
领头汉子一挥手,殷漱被扔进地牢。
当时她一把揪住随她同被关进来的沅沅,将头撞向她胸膛后的墙。
那实心眼的沅沅也不让墙让栏,木着脸蹦出个“痛”字。天灵盖的钝痛让殷漱彻底清醒:会疼,不是梦。那稀薄的灵力是真的,那矛尖是真的,牢房腥臭是真的,连沅沅手掌渐渐浮起的肿痕也是真的。
当时那要命的领头汉子的刀光袭来时,眼皮都没眨扑来箍住了她。如今落在地牢里,她倒觉得松快,横竖都是救过一个人了。沅沅这闷葫芦,算是把命拴在她身上了。
叛军捆他们时,沅沅被搅得昏昏沉沉。殷漱实在想不通,世间竟会有人平白无故地去救一个素昧平生之人的性命?像她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一千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当下,她背靠石墙,同殷漱一样听着地牢外换岗的足音和铁链碰响。
这牢房石墙厚实,缝里糊得严严实实。门口日夜晃悠着六个持矛大汉,个个膀大腰圆。
殷漱掰着指头数到第三十天,终于认命:除非能像那白光似的凭空消失,否则没有术法,插翅难逃。
“阿家,”沅沅忽然开口。
殷漱冲沅沅努嘴道:“叫我阿愦,咱俩是难婆难妹。”
脏麻布一裹,宽大外套一罩,扮作个半大乞子模样。就是苦了那头发,闷在发套里,痒似蚁爬。
沅沅默默点头,目光落在她的脖颈,那里本垂着怪东西,此刻却缠着条脏布巾。
晚风游过气窗,将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糊渍。
她不小心溜出句家乡脏话,在送饭的狱卒耳中,竟临终之言!
沅沅正用石头在墙上划道子记日子。
木栏外忽地探进颗小脑袋。
山朗这小子又溜进来了,灰布衣襟里鼓鼓囊囊兜着水灵的羊桃。他喘得厉害,想是一路躲着巡逻奔来的,急急将果子从栏杆缝里塞进来:“阿家,阿家!”
殷漱抓过就啃,酸得眯起眼:“山珖,警告过你别来这儿,不怕他发火?”
沅沅突然低咳一声。
山朗这才望向角落坐着的人,递了羊桃过去。
这小子在叛军里当差,却总爱往地牢里钻。他生得黝黑,眼睛却亮得像夜鹰,三天两头就揣着吃食过来。每回溜进来,怀里总捂着块奶酪或一把枣子。守牢的疤脸汉子撞见了几回,倒也没言语,许是念着他年纪小。
一来二去,三人倒热络了。
山珖是山朗之兄,现为叛军参谋长。他面容清秀,更似文书先生,不类军中武夫。
“怕啥?”山朗那对褐眼珠子,瞅见她的脸就觉亲近,许是把她当作自家姥姥了,他挠着后脑勺,把剩下的果子塞过去,“你生得跟岩画里的神仙姥姥似的,哪能是歹人!”
“你兄长呢?”
“唉,”提起行踪不定的兄长,他俊脸一沉,“都怪阿米琼,只会差遣人跑腿,自己整日躺着指挥!”
殷漱听说阿米琼本是农官,荒年去职,被推为首领。又因染疾,半年卧榻。他麾下皆持斧棒不善征战的农奴,不敌王师,日久气衰。
“问过山珖,你们牙阿树的事吗?”她始终想着回去。从山朗那儿得知其兄学识渊博,她既是从红岩西海闯来,归途必与此相关。
“问过,”山朗望着她镇定吃着果子的模样,即便身陷囹圄,那双皱巴巴的眼睛仍不失高贵,“但他说,这里无人信奉牙阿树了,树圃年久失修,有些烧坏了。”
“坏了?烧坏了!”她浑身一震,羊桃滚落一地,到栏杆前,“你确定?”
“真的烧坏了,”山朗后退半步,“山珖,精通历史,从不轻易下结论。”她突然凑近的容颜让他心跳骤乱。
“你说了那牙阿树的样子吗?”她紧追不舍描述。
“嗯,确实坏了,”山朗斩钉截铁。
见他如此笃定,她蹙眉沉思:竟然烧了,为什么?怎会烧了?那牙阿树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她也不知道,莫非……那牙阿树就是东荒的吉祥树同根之物?这荒唐念头令她不禁失笑。荒谬!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绝无可能!虽强行驱散这念头,心底却泛起异样涟漪。
山朗瞧她眉色一忧,问道:“阿家,这很要紧么?”
“没事,随口一问。”她松开攥白的指头,任栏杆从掌心褪去。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号角。
山朗脸色一白:“巡逻队提前回来了,我先走一步。”他解开粗布袱,新饼香顿时弥漫牢室,“趁热吃。”将两个尚有余温的饼塞进栏杆,“明日我再来看你们。”
“谢谢你了。”她接过饼来,指间陷入软香,比牢里发黑硬馍好太多了。枯发垂落间,眼眶皱动。
“走了,”灰布衣一闪不见,只剩地上几粒滚落的羊桃,滚在尘里了。
沅沅突然开口:“阿愦婆婆。”
“叫我阿愦,”殷漱正掰开饼,要将一半分给她,闻言手一顿:“嗯?”
“阿愦,不如我们先挟持他,离开这里。”沅沅盯着饼,只盼个法子,“这是最快的出路。”
殷漱目光一转,沅沅只得接过饼,沉默片刻。
殷漱看着大饼,若将山朗诱入牢中,困局立解。只是,饼香醒识,眼前掠起他弯弯的嘴角。
“他已是我们的朋友了。”她轻声道。
沅沅会意:“好。”
望着气窗透来的微光,总归会有出路的。
次日一早,山朗如常揣着鲜果来,身后却多了一道身影。山珖与弟弟的黑里俏不同,山珖一袭鸦衫垂落,长卷发松松披着。他站在牢门外三步之距,不肯往里来。
殷漱与他数面之交,却总隔着一层试探。那双深眸每次都在度量什么,而他身上莫名的违和感,更令她多看了几眼。
时值盛夏,穷人多穿短衣,富人则着锦衣。这男子如此穿着,倒不怕热。
出于好奇,殷漱仔细打量他的衣着。
山珖注视着她,那双眸子似镀着一层沧沧凉凉,年迈的英气中透出非比寻常的清亮。
殷漱在奶酪上留一排细小齿痕,眼角含挑衅的笑意,直直迎上山珖来不及躲闪的探寻目光。
“咳……”喉结微滚,他握拳抵唇干咳一声。
“看吧!阿家就是神仙姥姥!”山朗突然探头,毫无所觉凑近兄长颊侧说话,手里捏着半块奶酪。
她的蓬发随着动作轻晃。
山珖眼色一顿:“山朗说,你在找牙阿树。”
她指尖在奶酪上压了压痕:“嗯,可惜烧坏了,查无此像。”
“确实。”他温声答道,目光掠过她瞬间微绷的眉头,不知她这种年纪的为何执着于这种?
“啊,当我没问,我也是听别人提过一嘴,随便问问。”她偏头咬了口奶酪,甜味满到眼前。
山珖见她眼底那一捻黯色,没来由从袖中捧出一样东西:“给。”
山朗愣怔,这闷葫芦哥哥今日怎的话多起来?
“这是什么?”殷漱接过兽皮,摸到那些刻痕,“你们这儿拿兽皮当书看?”
“古书,”他指尖虚点兽皮,袖口沾着奶酪香,“你要的答案,也许就在这儿头。”
那张兽皮把个“文盲”臊得抿了抿唇,她突然把兽皮塞回去:“我……我不识字。”
山珖眼里一缩:“你不识字?”声调陡然升高,在牢里荡出回音。眼前这婆婆分明生着双会说话的眼睛,怎会是睁眼瞎?眼里有说有笑肚里空空。看来无家可归,背着全部家当在街上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衣服破旧,偶尔对山郎笑笑有点空,那笑也是飘的,落不到实处。可怜的乞丐。
“这鸟爪文,看不懂。”这里的话,她倒还听得明白。
山珖眉心一拧,转而想这婆子举手投足间的贵气,断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莫不是自己眼岔了?
正琢磨着,外头突然响起杂沓足音,由远及近。
一个彪汉撞进门来,震得牢房顶上的灰簌簌直落:“…山珖…山朗…”这汉子竟哆嗦起来,“阿米琼……阿米琼他……”喉结滚了几滚,才挤出句整话,“咽气了!”
牢里霎时寂来,连沅沅手里的石头都忘了转。
山珖和山朗同时惊起:“怎么回事?” 山珖接着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他被杀了?”
“甭问了,赶紧的,”大汉一把扯住山珖袖子就往外拽,“全乱套了……”
山朗刚要抬脚,却见兄长反手将兽皮塞进阿愦婆婆手里。
牢里乱哄哄的当口,沅沅望见殷漱嘴角一扬。
只听得一声清凌凌的“带上我”,她掸着裙摆草屑起身:“说不定……”唇畔一弯,“我比你们更清楚凶手呢!”
门外三人齐齐回头。
山珖转身时,正看见她眼里刺眼的思量。
山朗张了张嘴,收住话头,没来由的,他就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