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殷漱醒来时,桌上已摆好早饭,清粥,腌菜,还有两个温热馒头。
匆匆吃完,带着玲珑塔出门了。
殷漱离开西荒时,天色还未全亮。乘上重明修备好的“天闪”,两侧展开半透明的翅,在风中轻轻震颤。
“天闪”升空,破开云层,向西而行,需穿过千里云海,越过赤水流沙洲。殷漱盘膝坐在舟中,玲珑塔的盒子放在身侧。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里簪着一支簪,五瓣花形,花心一点红。
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翻来翻去。
云海在脚下铺展,殷漱闭上眼睛,试图静心调息,识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蓝阕的身影。他为什么会在火焰沙海那儿?蓝阕知道自己多少事情?她数次破空和这支舜华簪有关吗?
正思绪纷乱间,“天闪”忽然剧烈一晃。
殷漱猛然睁眼。
前方云层中,数道灰影正迅速逼近,破烂的布条在风中狂舞,发出呜响。
那些布条缠绕成人形,却无面目,只在“头部”的位置裂开一道口子。
正是秃布奴。
殷漱心头一紧。这些滚尸布化成的妖怪,最喜纠缠独行的仙者,以吸食灵魄为生。她上次遇见它们,那时她尚能苦战脱身,如今却实在不想在此纠缠,西海之宴更不能误。
“天闪”翼翅急振,试图拔高避开。但秃布奴速度极快,三四道灰影已呈合围之势。破布条如触手般伸来,带着阴腐扑来。
殷漱右手一翻,掌心凝出一柄结音,锤身透明,边缘泛起淡淡光泽。她起身立于舟头,锤子横扫,锤断最先袭来的布触。
布条断裂,喷出灰黑雾,发出尖啸。
更多的秃布奴从云层中涌出,竟有十余只之多。它们似乎被同伴的死亡激怒,攻势愈发疯狂。
殷漱抛出腕间镯子,镯光击中数只秃布奴的刹那,她蓦然顿住,那灼亮宛如日冕,似曾相识。殷漱并不惧战,但若在此缠斗,必会耽误行程。更麻烦的是,打斗动静若引来紫薇神阙的巡卫,又得费口舌解释。
心思转间,她左手掐诀,“天闪”猛然下沉,沉向下方云海。
秃布奴紧追不舍,布条在疾风中拉成长长的灰线。
穿过云层,下方是一片红岩西海。
这里并非真正的西海,而是西海边缘一片奇异的地域:赤岩如血,寸草不生,只有一种名为“牙阿”的怪树零星生长。树如枯骨,枝桠失形,树皮据说能吸收涟漪。
“天闪”在赤岩地上空低掠。
殷漱回身连连锤来,又击散两只秃布奴。但剩下的七八只已将她团团围住,布条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罟,正缓缓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将灵气灌注阿音。结音锤光华大盛,能以音波冻结万物。
正要挥锤,头顶的簪忽然一烫。
殷漱一怔。
那灼热感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簪子内部传来,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紧接着,簪子泛起柔和光晕,光晕如水波荡漾。
未等她反应,最近一只秃布奴已扑至面前。布条裂口大张,喷出腥臭的黑气。
殷漱本能挥锤格挡,结音锤锋与布条相触的瞬间,舜华簪的光芒骤然炸开,以簪子为中心迅速扩散,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光晕之处,时间粘稠。
秃布奴的动作慢了下来,布条翻卷像在水中缓缓飘荡。
风啸里“天闪”的震颤都在这一刻被拉长,然后,她看到从下方赤岩上腾起千万碎光。
那些光点从牙阿树的枝桠间飘起,腾聚在她周围旋成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正是她发间的簪。
殷漱伸手去碰簪子,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每一个伸手都需耗费千钧之力。
牙阿树的枝桠在光中轻轻摇。
殷漱忽然想起古籍中的记载:“牙阿木,生红岩,汲时之漏,织空之隙。”
吸收时间漏洞,编织空间裂隙。这舜华簪里有什么奇特力量?这些树能感应到舜华簪的力量?难道簪子本身就是某种时空的钥匙?
念头刚起,漩涡猛然收缩,向外的一种翻转。
殷漱被无可抗拒的力量裹扯。
周围景象开始碎组,赤红的岩地变成流动的色块,灰蒙蒙的天空碎成千万片镜子,每一片镜子里都映出不同光影。
她看见自己的手,皮肤变得粗糙,指间袖口的纹饰变成另一种样式。
“哥哥……”她无意识低唤,漩涡彻底吞没了一切。
坠落。
没有速度感的坠落,飘向未知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殷漱感到自己落到实街……沿着墙根慢慢走,幸而眼睛还算看什么都透亮。只见一声异样的声音,忙抢步奔去,远远举目见墙边立个男子,头上戴着翻毛狐皮黑缨帽,帽檐斜插一枝翎羽。穿着暗花绛紫织金五爪狮袍,系着碧色黑鞓带,面白朗月,目似巡天。手里却握着把短刀,那人正低头看着边儿倒地的身子,右臂袖口血正往外渗。
那人抬起头,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殷漱一下子认出来了,见申屠曛如此打扮,益发奇怪。
申屠曛正要提步,他身后突然传来喊声:“公子!” 申屠曛捂住手臂,转向跑兵。
殷漱也趁这工夫,慢慢退进墙后的阴影里。
三名持刀兵奔来,看到草丛里的尸体,惊问:“您没事吧?”
“没事,”申屠曛面不改色,“这畜牲身上藏了刀,想逃跑行凶,被我当场毙了命,你们在这儿处理一下,我去向渠帅请罪。”
领头兵点头应道:“是!”招呼同伴:“你们跟我过来。”
同伴应声去抬尸首。
申屠曛转身,先是低头又缓缓抬起眼皮,向前方那个位置看看,只见墙边垛口处空空,那个乞婆消失不见了。申屠曛眯了眯眼,没再多看,转身往官署方向走去。
殷漱慌地也不敢则声,蹲在墙根另一侧,透过墙缝看着那群人抬走尸身,看着申屠曛消失。
现在他杀人眼睛都不眨,看见她这个老婆子眼里目睹的情形,别是心头拌起了杀意了,想到这里,越发疑在心坎上了,不由一路跟着。
见他走进里官署,她等了片刻,本想离去,见那些皮靴又从梁朝官署里出来。
申屠曛离了几阶,脚顿了顿,低头看看自己端着的右胳膊,侧身瞥了眼那朱门,掠过得意的笑,但想到什么,笑容慢慢敛去,恢复了平静,垂手继续前行。穿过石墙,果然来到垛口处,四下张望,难以判断。
枯树枯丛依旧,却不见那乞婆踪影,左拐又拐,来到白地里熙攘街头。目光掩视时,最终盯在墙角,又见乞婆子。
当时殷漱正蹲在那里,低头把玩着自己辫子的流苏。
申屠曛立在原地看了她看,忽然改了主意,朝她走过去,果见在她对面站定。
殷漱揪着自己破流苏,太阳里见他到面前,投落影子遮了遮,她慢慢抬起眼,目光恰好撞进申屠曛的眼里,看了他看,又慢慢低下头去。
“老人家,”申屠曛开口,声音居然带着几分和气,“您是外地来的?”
殷漱侧耳听着,半时不见答话。
“这里不比别处,正乱着,您快出城落脚,”申屠曛顿了顿,继续道:“前面有家铺子,我请您吃碗热的?”
殷漱抬眼,虽看不透眼前笑容背后的用意,却也并未拒,算是默谢了,极慢慢起身,拍了拍衣裳,“走吧。”
申屠曛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背影,不像寻常乞婆那样畏畏缩缩,心头疑虑,又添了添。
羊肉角子铺不大,几张木板桌,几条长凳。羊保正挥巾拭中间的桌子,靠近路边的桌子旁,坐着两三位客人。
殷漱入羊肉角子铺里来,拣了一副座位坐了。
羊保问道:“客人,想吃什么角子?”
殷漱道:“来碗香角。”
羊保点了两碗角子,放在两人面前。
殷漱握瓢慢慢托起一只,吹了吹,送进嘴里。
申屠曛坐在身侧,目光落在埋头的殷漱身上,看她一勺勺嫖着碗里角子,他自己手里攥只茶杯,不动声色权衡着眼前的乞婆,浑浊的眼白,瞳仁却透亮得很,看他的时候,像是能把他看穿。
见她抬头,他移开目光,状似随意问道:“怎么称呼您?”
殷漱放碗,抬起吃得心满意足的黄脸,咽咽嘴里,故意脆生生答道:“冷愦!”
“冷……”申屠曛顿了顿,“冷婆婆从哪里来?”
“从东边来,”殷漱又舀起一个羊肉角子。
申屠曛微微偏头:“方才在墙边,婆婆可看见什么了?”
正低头吃着角子的殷漱听见问话,鼓着腮子,执着勺子,抬起头来:“你是说那声?”
申屠曛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我耳朵背,”殷漱低头继续吃角子,“就听见一声响,还以为谁家放木鸢玩……我就好奇过去看,后来,你的那些兵跑过去,我才知道那是在鸣镝,” 起袖擦了擦嘴,转向:“还看到你袖子破了,满手是血,还有个人躺在那儿……”她又低头继续吃角子,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再眼拙也练出瞎话来了,将汤喝尽,放下碗来,“多谢你请的角子。”
申屠曛暗自松了口气,后面的话没太在意,自点了点头,瞅着她吞光了碗里的汤,他从兜里掏出一袋,放在桌上:“这些铢,付这顿饭,还有些富余,你省着点花。”
殷漱从袖子摸簪来桌:“这你收着,我不爱辗转人情。”
申屠曛看着那木簪,愣了愣,这老婆子好不容易攀扯,自己穷得衣服都破了,挺撑面子。
申屠曛起身,整了整衣襟,向前走了两三步。
殷漱眯起眼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嚼着口中的羊肉角子。
申屠曛离开角子摊,走出四五步,回头望了望,回身径直向前走去,当时他全然没有察觉,殷漱正悄悄提着肩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了一段街巷。
申屠曛再次不经意转头,却猝不防撞见一双脏黄脏黄的眼睛,又一次近在三四尺。
殷漱立刻低头,手指无意识揪着自己垂在胸前的破流苏。
申屠曛歪着头,带着几分不解打量:“婆婆,您跟着我做什么?”
殷漱目光直直看着他,故意声音含糊:“我…我…能跟你回家落脚么?”
“为什么?”申屠曛见她自投,嘴角起着谬笑。
殷漱抿了抿,低声道:“因为……我真的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申屠曛闻言,目光慢慢在她脸上再寻迹,眼神微微一凝,被一种似识攫了心神,意识到冒撞,转开视线。
申屠曛顿了顿,斟酌着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我那地方也不大,就一张床,不方便。”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清楚。
殷漱眼睫颤了颤,没接话,只是垂着眼睛点了点头。
申屠曛看她那样,心里莫名堵了一下,沉默着又道:“不过……您要是不嫌弃,沿着这条路,城外有家渡鸦铺子,老板我认识,为人厚道,您可以先住下,赊账也行,回头我帮您垫上。”
殷漱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没说话。
申屠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脸:“别多想,您先有个落脚的地方,再慢慢想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