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撞击,像一口破鼓被重锤擂响。
妻子甚至没来得及惊叫,被丈夫坠落的躯体重重砸倒在地。
男人当场筋骨断折,口中鲜血狂喷,抽搐两下便不动了。而被母亲护在怀里的稚童,在双重的撞击下,细颈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连一声啼哭都未及发出,就已气绝。
人梯下的流民们僵在原地,呆呆望着那瞬间破碎的一家三口。
妻子被压在底下,尚存一丝气息,她挣扎着,想去看怀里的孩子,手臂抬起一半,无力垂落。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堵刚刚夺走她一切的围墙,最后,眼角滑下两行浑浊的泪,瞳孔缓缓散开。
墙内,又一阵震天欢呼炸响,似在庆祝某个绝妙的进球。
墙外,先是一片死寂。
继而,呜咽如地底涌出的暗流,最终爆发为悲鸣与怒吼的狂潮。
“杀人了!”
“仙人杀人了!杀了全家啊,斩草除根啊!”
“孩子!他们连孩子都杀了!!”
“这是什么世道?!这是什么世道——!”
流民群彻底炸了。
积压数月的饥寒、病痛、屈辱、绝望,被眼前这极致血腥的惨剧瞬间点燃,化为焚毁一切的疯焰。
“狗官!只许他们里面看球作乐,不许我们墙外给孩子求条活路!”
“驱赶我们!盘剥我们!现在连爬墙求救都要杀全家!”
“富人不用走!贪官不用走!我们的赈灾钱呢?都拿去修他们的神女坳,看他们的球了吧?!”
“反正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怒吼如浪,一浪高过一浪,汇成恐怖的音潮,竟短暂压过了墙内赛场的喧嚣。
无数流民,无论男女老幼,眼中都燃着癫狂的火光,抓起手边一切可作武器之物,石块、木棍、乃至徒手,开始疯狂冲击“天瑞园”的外墙。
血肉之躯撞着砖石,发出沉闷的“砰砰”巨响,皮开肉绽,却无人后退。更多人流汇成狂潮,拼命摇撼大门,撞击围墙,整片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殷漱隐在半空,衣袂被下方涌起的暴息鼓动。
她看着那一张张被极致痛苦与毁灭欲望扭曲的脸,看着他们以血肉之躯决绝地撞向高墙,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骤然攫住她的心头。
那并非对暴力本身的恐惧,而是对绝望育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产生本能的战栗。
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一个消瘦身影,借着人群冲击大门造成的混乱和守卫注意力分散,利用凹凸墙体,攀上“天瑞园”的围墙!
正是烟岫。
烟岫那双眼睛里面沉着麻木,翻墙头的动作利落,落在那名刚刚挥剑断命的兵后。
那兵正立在镇压墙底骚乱的冷面守城官身后。
守城官察觉到风声,愕然回头。
映他眼帘的,是一张沾着血污的脸和一只筋骨分明的手。
那只手扼住守城官的喉咙,拇指狠狠扣进喉结旁的凹陷,另一只手同时拧住他的头盔底的脖颈。
“咯啦!”在墙头这一小片区域响起,甚至压过墙底的喧嚣。守城官的眼睛猛地凸出,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恐,迅速灰暗下去,手中的佩剑“当啷”落地了。
烟岫松手,守城官软软倒地。
烟岫看也没看,弯腰捡起那把沾着一点血的剑,单手抓住尸体的胸甲,将其从墙头抛落。
沉尸砸落,疯狂冲击大门的人群边缘,引起一阵小小的混乱和惊叫。
那一刹那,烟岫手持血剑,向前助一步,纵身一跃,竟然跟着跳落数丈高的围墙!
烟岫坠踩在脚底尸背上,借力一个翻滚,卸去大部分冲击,迅速起身,冲入流民中,几个闪身,无迹可寻。
殷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身影,直至其彻底隐没于沸腾的民潮之中。墙内的欢呼不知何时已歇,取而代之的是隐约响起的惊叫与刃出鞘的锐鸣。
墙外的怒吼与撞击则愈发狂暴,终于咬碎第一根牢笼的铁栏。
风起云涌,乱世之幕,竟由墙头一错血和墙底一缕魂,悍然拉开。
血杀飘入神女坳,积压的祈愿玉简要将殷漱的书案压垮。
看着那些恳求和绝望诅咒的字迹,堆叠成山,而山正一寸寸崩塌。
起初只是零星抢掠,不过月余,形势已然剧变。
流民中那支被称为“断军”的队伍,在烟岫带领中越来越有章法。
不再仅仅抢夺食物,开始伏击运粮队,夺取武器,甚至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几次重创出城清剿的守军。
他们学会挖陷坑,设绊索,以简弓狙击军官。
他们开始传播檄文,破布上内容直指上善不仁与仙官腐败。
流民聚落中越来越多壮年眼神变了,从麻木求生变成带着恨意的决绝。
血杀夜夜飘入神女坳,那些积压的祈愿简几乎要将她的书案压垮。
这一日,当战报传来,那一支三百人的王城巡防队在城外二十里处全军覆没,尸体被悬挂示众时,殷漱霍然起身。
她闯入议事堂时,几位执事正在为是否该向各国施压且要求更强镇压而争论。
内堂一时寂来。
明居溉起身道:“东二殿下,息怒。世间兵戈,起于积怨,盛于血气,自有其生灭定数。神明干预人间战事,干系太大,易染无边因果。不如静观……”
“静观他们互相杀光吗?”殷漱道。
迟昧缓缓开口,“战端一开,非一二人之力可挽。您想救,可您救得了所有人吗?救得了城外想活命的流民,救得了城内怕被抢掠杀戮的吗?或许及时止损,让该流的血流尽,才是对更多人更长远的慈悲。”
殷漱还未开口,那一个好战的声音响起,正是褚益,掌管盟内武备,早就手痒:“既已乱起,当以雷霆手段平之,诸位若无意,老夫愿领护法军为前锋,荡平那些乌合之众!”
那一直闭目的藏帝元老此刻睁眼:“殿下欲介入,以何身份?神女?那便是神权直接干预王权征战,亘古未有。以个人?殿下之力,于万军之中,又算几何?利弊须权衡清楚。”
殷漱望过众人,忽然感到一种站在崖边,身后空无一人的处境。
她向前一步,走到大堂中央:“我不懂什么定数,也算不清利弊几何。我只知道,城下挥刀的和城上射箭的,不久前还可能是同饮一河水,同拜一座神的子民!神明若连子民相残都可以静观,那这神殿的香火,供奉的究竟是慈悲,还是冷漠?“我意已决,亲自出战,竭我所能,止此兵戈。若我能平此战事,化解干戈,回来愿领受护法盟任何惩罚,卸职除名、乃至废去修为,绝无怨言!若败……也不过是证明我无能。”
掷地有声的话语落来,堂内鸦雀无声。连最激进的褚益,都被这誓言震住。
她直奔母亲常处理政务的书房。
门扉半掩,里面传来母亲训斥户部的官员。殷漱推门而入。
东里夭夭抬头:“谁让你来的?立刻回你的神女坳去!”
殷漱满腹的话语一堵。
“我为什么不能来?” 殷漱的声音压过那些还未退出的官员惊愕的目光,“我的子民在城外互相厮杀!母亲,您看到了吗?!您听到那些哭声和喊杀声了吗?”
“放肆!国之大事,岂容你在此咆哮,回你的神坳去,做好你的神女,祈求风调雨顺便是!城中兵戈自有我族法度!”
“我族法度?就是驱赶流民致其暴动的法度?就是赈灾不力,贪腐横行,逼民为盗的法度?母亲,您的法度,快要逼反半个国家了!”
“你懂什么?” 东里夭夭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国库不是无底洞,贪腐之弊盘根错节,岂是一日可除?安置流民,你以为只是给碗饭吃那么简单?各方利益,各地承受,边境异动……你眼里只有你那点悲天悯人的心思,你可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每日要权衡多少,要舍弃多少?你简直是无知妄为!”
殷漱眼眶通红,“母亲,您是君王,您不只是君王,还是百姓心里的天,总该庇佑!”
“出去!” 东里夭夭颓然坐回椅中,闭上眼睛,不再看她,紧握扶手。
那一直静立的梧官上前,对殷漱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殷漱看着母亲紧闭双眼,最终猛地转身,冲出书房。
冲到红廊一处僻静的水榭,看着池水失神。
足音自身后响起,是侍霞梧官。
“东二殿下。” 梧官的声音少了几分往日的严苛,“东主……并非您想的那般。”
殷漱没有回头。
“修建九千九百座汸神殿,耗资巨大,朝野非议,您可知其中多少,是各地官员,世家为了讨好,为了彰显虔诚而自行兴建甚至强行摊派,东主得知后,已叫停后续,但已建成的,难道要逐一拆毁,更伤民心?”
“治国,” 梧官走到她身侧,望着池中荷,“光有悲悯之心,是远远不够的。需要能臣去执行,需要钱粮物资去支撑,需要平衡各方势力不至内乱,需要震慑外敌不至入侵。东主竭尽所能,并非算无遗策,又不是伟力无边的神明,她只是一个被推到那个位置,不得不扛起一切的族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她不愿您和大殿下看到她力不从心,捉襟见肘的一面。尤其对您……她或许方式有误,但那份想护着您,不让您过早沾染这些污秽与无奈的心思,是真的。”
殷漱怔怔地听着,每一刻每一时,不是不知道。
殷漱满腹心事,在起凤和腾蛟的陪同中,行走街头。
她需要看看,这都城如今究竟什么模样。
街道依旧繁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氛。
店铺虽开张,顾客容色匆匆。巡逻兵明显增多,盔甲鲜亮,眼神警惕。
起凤紧跟在她身后半步,低声道:“殿下,无论您做什么,属下誓死相随。” 他眼神坚定,是毫无保留的忠诚。
腾蛟却一直沉默,直到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道:“殿下,你今日在护法盟和宫中的举动,是否太过冲动了?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甚至未与东主事先商议。如今立下军令状,可曾想过,若事有不谐,不仅自身难保,我等依附于你的人,又当如何自处?”
殷漱看向腾蛟,眼中是清晰的对自身处境的忧虑,以及对她任性行为的不认同。
未等她回答,前方主街忽然传来喧嚣。
大批王城百姓涌上街头,他们举着简陋的标语,情绪激动,呼喊声震耳欲聋:
“严惩暴民!还我安宁!”
“驱逐不力,反酿大祸!”
“要求旈军镇压!彻底剿灭!”
“保护旈京!保护我们的家园!”
人群中有老有少,有衣着光鲜的商人,也有普通市民,他们满脸恐惧和愤怒。
殷漱见游行的队伍前头,有人抬着一块简木牌,简木牌上血写着“讨还公道。”
殷漱心中一沉。
腾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解释:“那是两日前的事了。那一个极有名气的年轻伶官,色艺双绝,很得一些贵人喜爱。城禁最严时,她被一个想留在城内却走投无路的流民掳走,意图不轨。不知有没有得逞,听说伶官惊吓过度,当夜投缳自尽。此事民间影响极坏。那个流民被凌迟处死。”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激昂的游行队伍:“殿下,你看到了吗?城外的人恨城内的驱逐与杀戮,城内的人恨城外的暴乱与威胁。血债叠着血债,误解缠着误解。在很多人心里,已经势不两立了。东主的驱逐政策,固然无情,但已经是局面里能做出的最无奈的权衡了。”
殷漱站在街角,看着那支游行队伍喊着“剿灭暴民”的口号,从面前汹涌而过。
那一个伶官的悲剧,成为压垮王城百姓最后怜悯的巨石,担薄人在他们眼中,不再是饥民,而是会掳掠会伤害会破坏他们安居的祸害。
腾蛟道:“……事情一出,原本对流民尚存一丝同情的人,那些士绅、商贾,乃至普通百姓几乎一夜之间都转了态度。要求强硬处置的呼声压过一切。东主现在承受的压力,不仅来自朝中担心利益的官员,更来自这汹汹的民意。”
起凤忍不住插嘴:“可那只是个别人的罪行,怎能怪罪所有人?城外那么多妇孺老弱总不能看着不管。”
“人们只会记住最惨痛的最贴近自己的伤害。”腾蛟打断他,看向殷漱,“殿下,明白了吗?这不是简单的对错,不是神女降世就能化解的灾。这是人心铸成的壁垒,是无数具体事件具体伤痕积起来的仇。”
殷漱的目光从游行队伍移向远处高高的宫墙,似能看到母亲坐在书房里,案头堆满的不仅是请求镇压的奏章,还有各地粮仓的告急文书、边境异动的军报、以及需要安抚的各方势力名单。每一个决策,无论倒向哪边,都会引发另一边的剧烈反弹。
驱逐令是权衡后的结果。试图用最低的驱离,来维持王城核心区的稳定。
殷漱遣走起凤和腾蛟,独自一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路过一处尚在营业的茶楼,里面传出说书人激昂的声音,正在讲述上古神祇平定四方妖魔的故事,引来阵阵喝彩。
殷漱驻足听了一小段,那故事里的神明伟力无边,挥手间妖魔灰飞烟灭,正义得以伸张,世间重归太平。
继续前行,识海中反复回响着连日来所见所闻:护法盟或悲悯或算计的话语,母亲愤怒的脸,梧官叙述的现实,游行人群的恐惧与仇恨,还有腾蛟针对目前形势的冷静剖析。
母亲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完美而强大,母亲是一个被局势推着走,会犯错、会无力、甚至可能……已经有些心力交瘁。自己之前的愤怒与指责,站在母亲的位置回头看,是多么天真而不切实际。
梧官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殿下,回神女坳吧,您已看清了。这不是您一人之力可以扭转的乾坤。东主有东主的难处,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战事有战事的逻辑。您强行介入,只会让自己深陷泥沼,甚至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 走近几步,低声道:“您现在回去,一切尚有转圜余地。战事一起,瞬息万变,非您所长。王城与流民之间,已无信任可言,您以神女身份居中,只会两面不讨好。”
退一步,海阔天空。保住神位,保住自身,或许将来还能以其他方式施加影响。
殷漱驻足广场,回头望去,是繁华而危机四伏的城池,向前望去,是巍巍宫门。
闭上眼睛,识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烟岫麻木叙述学生死去时的侧脸,那在一起的吃蟾一家,“天瑞园”墙头一跃,案上堆积的玉简,茶摊里茫然的眼神,游行队伍中还公道的音……这些面孔,这些声音,这些生与死,绝望与愤怒,缠上来,缠在她的心头,越来越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曾对她说:“漱儿,神女之名,不是尊荣,是你的责任。是你的力量,你的力量源于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民。他们的信仰托举你,你的存在,当为他们遮风挡雨,当为他们遮影肃清。”
那时的她懵懂点头,以为“遮风挡雨”就是祈祷风调雨顺,赐福消灾。
现在她明白了。阴影之下,不是安宁祥和,是绝望与杀戮,抢出生机。
缓缓睁开眼睛,“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也理解母亲的难处。正是因为明白这一切有多难,有多复杂,有多希望渺茫……我才更要去战场。若我因为艰难,因为可能失败,因为会陷入泥沼就退缩,那么神职于我而言,就真的只是一件华美的袍。” 她向前迈出一步,“每一个正在受苦的子民,无论他们在城墙的哪一边,无论他们被冠以暴民还是顺民之名。他们都是我的责任,永生永世。”
梧官的眼神微动,看着殷漱再无动摇的眼睛,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殷漱没有再回头,向着宫城外杀机四伏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身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