汸河水底的光,是另一种时间。
殷漱立在结界入口前,十指间淡紫光流涓涓淌出,汇入前方不断旋转的水幕。透过波影,能看见田管事领着载满粮种、农具的车队和疲惫的流民,正次第走入“槐序之地”的庇护所。
水波轻晃她的衣袂与长发,也吞噬了所有声响。
唯有灵力涓涓流逝的细微感觉,以及识海中无声跳动的计数:一、二……一百三十……每一道生命迹象通过结界,都如同系在生路上的水草,清晰又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当灵力即将枯竭的虚空感传来,她才缓缓收手,浮出水面。
岸上天光刺眼,让她微微眯眼。起凤立刻上前,递上干燥外袍,满面忧虑:“殿下,你在水中三日了。”
三日?殷漱微怔,于她,不过一段漫长冥想。
“腾蛟呢?”
“在神女坳等您,有急报。”起凤的声音低沉下去。
殷漱接过外袍披上,踏着渐凉的暮色疾走。神女殿后方的幽静岩窟是她惯常处理机密之处。掀开花帘入内,便见腾蛟立于石桌前,桌上玉简堆积欲倒,每一枚都散着暗淡的红光。
“殿下。”腾蛟行礼,面容凝重,“您离殿期间,各殿转呈的信徒祈愿,已积压一千三百余件。其中需您亲以神女印回应或降临赐福的重愿,有二百七十四件。最久者,已积压十二日。”
殷漱望着那些玉简,眼前仿佛掠过无数祈盼的面容:求子的新婚夫妇,求财的商人,求药的病人,求前程的学子……这些曾是她日复一日维系信仰的纽带。
“稍后处理。担薄城那边如何?”
腾蛟沉默一瞬,走到洞壁悬挂的东荒大洲简图前,指向“时运亨通国”担薄城区域,那里已被标红。“过去三日,属下按您吩咐,携花鸻魇前往蝗灾最炽处附近驱虫三次。”
他指尖点过三处新标记:“每次施术耗您近半灵力,可净化方圆十五里,效力仅能维持五日。蝗群复侵时,木鸟索求更甚,归还时所需‘瞳血’之量,恐怕……殿下,灵力有尽,信仰难续。若久困一隅,恐失人心,伤及神格与权柄。”
殷漱走到图前,手指从灾国滑向东荒核心腹地——那里城池林立,是东荒根基。“你看,”她的声音很淡,却重,“此处的蝗虫若成虫潮东移,各国粮仓承受得起么?届时动荡的,便不止信仰了。”
“可这是饮鸩止渴,”起凤忍不住插话,“殿下的身体和神位……”
“那就在我还能喝时,多喝几口。”殷漱截断他的话,“至少,为我族多挣些准备的时间。祈愿……拣最紧要的先处理。其余以我名义赐下安抚符咒,承诺后续补上赐福。”
腾蛟欲言又止,终是深深一揖:“……遵命。”
殷漱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岩窟,径直往瑞霖街去,她需寻一辆车驾。
瑞霖街本是王城居民惯去的热闹处,老字号东方记的粥香曾醇厚萦绕。但此刻,粥棚旧址前已无米香,只有推挤的人群、歪斜的木牌,尘土与汗味里浮着不安。
担薄城涌来的六七百难民在此席地搭棚,秽气弥漫,将光洁长街劈成两重天地。
本地居民绕道而行,目光嫌恶,低声咒骂:“臭死了!”
“好好一条街,被这帮瘟神毁了!”
“仙府怎么还不赶人?”
流言恰在此时添了把火。
瑞霖街尾珍宝铺掌柜那顶名贵的紫禁冠前夜失窃,捕吏敷衍,坊间立刻咬定是饥肠辘辘的担薄流民所为。
流言如火,几个与掌柜相熟、酒气上头的本地青年,便到流民聚集地边缘叫骂,索要冠冕,厉声驱赶。
积压多日的屈辱与愤怒瞬间点燃,推搡迅速升级为拳脚混战。
一方是自觉占理的本城青年,一方是被逼出戾气的流民。
待到巡防兵赶来,只见窝棚倒塌,一片狼藉。
带队者皱着眉头,听了些片面之词,主要来自本地居民与商户。
“拿下!聚众闹事,扰乱街衢,按律戴枷示众!”厉喝声中,士兵扑向那些破衣异音的流民。反抗激烈者立刻遭刀鞘痛击。最终,五十多名流民被沉重的木枷锁链相连,如同一串绝望的蚂蚱。
“游街,让全城看看闹事的下场!”
队伍被驱赶往菜市口。沿途,闻讯的王城居民涌上街头,将长期的嫌恶与看热闹的心绪,化作肆意的宣泄。烂菜叶、臭鸡蛋、碎石块纷砸向戴枷的队伍,侮辱声浪滔天。
“滚出去!”“担薄瘟神!”“偷东西的贼!”
士兵冷脸维持秩序,对投掷者仅有呵斥,并无实质阻拦。
殷漱出城时,正于城门内大街遇上这支游街的队伍。守城官率兵在旁,严防骚乱扩大。她看着那一张张麻木、屈辱、怨恨的脸,耳边飘来缎商对同伴的低语:“早该如此!这些担薄佬,自己地方待不住,跑来祸害我们……脏、乱、穷,还一身晦气!”
殷漱目光一凝,看见烟岫了。
他低着头,额发遮眼,默默承受着砸来的污物,步履踉跄,却在沉枷与唾弃中,挺直着脆弱的脊梁。
殷漱化身一名寻常书吏,默然跟在队伍侧面。
直至队伍在菜市口空地停下“休整”,引来更多围辱时,她才找到机会,靠近被拴在石桩上的烟岫。
他脸上污秽斑驳,目光空洞地看着地面。
“烟岫。”她低声唤。
烟岫缓缓抬头,看向这张陌生面孔,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随即,认出了这眼神。
“你……”他声音干涩。
“你为何不回国?”殷漱问,“‘丰饶泽’的蝗灾,我已驱除。至少明日,那里不会有蝗虫。”
烟岫静静望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失败的笑。
“我的学生在这里啊,”他看向不远处几个同样戴枷、满脸恐惧的半大孩子,“剩下的也都在这里了,我也该……在这里了。不管有没有蝗灾,我都回不去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像沉入水底的石头,“那片土地,记得的不是丰收,是饿死的孩子,是逃荒的路,是‘担薄佬’这名字带来的所有唾弃。王城的人嫌我们脏,嫌我们穷,嫌我们抢了他们饭碗,嫌我们带来晦气……哪怕我们只是想活着。”
他转过头,望向巍巍城墙:“神明可以驱散蝗虫,能驱散人心里的成见吗?能给我们一块净土吗?”
殷漱沉默,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她能调动灵力,能沟通结界,能驱使法宝,却移不开砸向他们的烂菜叶,改不了那一道冰冷的裁决,捂不热一颗颗已然死去的心。
殷漱来到母亲书房外,烛火摇映,映出窗内人影。
她看见梧官静立一旁,手中捧着一卷刚由重臣联署的奏疏:“…街头斗殴虽已平息,然民怨未消。担薄流民聚众已逾六千,散布旈京二十三处,疫病隐忧,治安之患,口粮之争日益凸显。更甚者,边境急报已有指责,谓我族纵容饥民迫近圣山祖地,有违当年血盟。东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案几另一角,搁着邻族陈兵边境的密报。
东里夭夭揉了揉眉心,倦色难掩。一边是内外压力,一边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片刻,她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光敛去,只剩冰冷的决断:“拟诏吧。以‘长安地方,抚慰民心,妥善安置’之名。具体条款…你来斟酌,务求干净。”
“是。”
诏令一夜之间,席卷旈京城内外所有流民聚集点。
白绢朱批的《流民安置疏敕》贴在告示牌上,被识字者大声念出:“……凡原担薄城籍贯人等,限十日内一律自行离京,不得滞留旈京百里之内。着有司按丁口发放遣散盘缠,每人制钱五百灵石,并指定东行安置路线……逾期不离,或隐匿不去者,以乱民论处,枷号驱离,其资财充公……”
念诵声落,围观的本地民众一片诡静。有人松了口气,低语“早该如此”;有人面露不忍;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与释然。
而在瑞霖街旧址的流民营地,死寂之后,爆发出巨大的怒骂与绝望的哭嚎。
“五百灵石?这是打发叫花子吗?”
“十天?我们能去哪儿?”
“乱民论处……哈哈,我们只是想活命,就成了乱民?”
白发老者朝着王宫方向拼命磕头,额现青紫:“东主开恩啊!离了这儿,我们真没活路了呀!”
回应他们的,是整齐沉重的足音。甲胄鲜明的守军结成紧密阵列开进,盾牌在前,长枪微斜,眼神与面对外敌时无异。军官洪亮无情地宣读完敕令,士兵便开始推搡、拖拽、登记。发放灵石的文吏面无表情,将串好的钱扔出:“下一个!快点!”
哀嚎与怒骂混成一片。试图反抗的青年被迅速镇压,套上沉枷。孩童的哭嚎被母亲死死捂在怀中。
烟岫静静看着这一切。他的学生们默默将分到的五百文灵石塞进贴身破布里。一个相熟的流民抓住他的胳膊,眼睛通红:“老烟,您有学问,您说句话啊!我们不能就这么认了!”
烟岫缓缓掰开那只手,声音沙哑:“认?我们能不认么?刀在他们手里,理在他们嘴里。我们……只是不想认命的‘乱民’。”他望向宫阙巍峨的方向,“走吧。为着孩子们,还得活着。”
随后几日,旈京各城门口,车水马龙被另一种景象取代:一队队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的担薄流民,在士兵“护送”下蹒跚出城,走上指定的东行官道。每人颈腕系着粗红布条,作为奉命迁徙的标识。城楼上,有好奇的民众指指点点。
殷漱站在汸神庙顶的阴影里,灵力灌注双目,望向远方。
那条灰黑蜿蜒的人流越行越远,越变越细,最终融入荒芜大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手中紧握着一枚玉简,是腾蛟刚送来的密报:“……遣散途中已生数起冲突,死十七,伤逾百。指定安置地惠丰镇、平安邑等已明示无力接收,恐生大变。另,边军急报,我族前哨已后撤三十里,其族内主战派声势大涨,要求重划牧区……” 目光从玉简移向远方消散人流,又落回这座繁华旈京,只觉寒从脚起,缓缓松手,简化为粉,指间散来。
那日,殷漱凌空而立,垂目下望。
数丈砖墙如一道沉默的巨闸,将天地割裂两半。
城门紧闭,铁条缠死门缝。
垛口后盔缨攒动,长枪的冷锋齐齐指向墙底,那里匍匐着乌泱泱的流民。
这些人逃出了旈京百里,气力便尽了。
长途、饥寒、伤病,早将骨头里的最后一点热都榨干。
所谓的“安置区”远在天边,沿途仙县或闭门不纳,或只容零星通过,大多数人便被遗弃在这片荒土上,用破席、枯枝、败草搭起连成海的窝棚。
空气浊重,呛着烟灰、秽物、药渣与哭声揉碎的腥气。
殷漱知道,每日晨光初透时,城门会裂开一隙。
几辆牛车在重甲护卫下碾出,车上粗面饼堆得如山,稀米汤在桶里晃出寡淡的水光。分发只在瞬息,兵卒用长杆拨开那些争先伸来的、枯枝般的手臂,将食物投掷出去,便迅疾退回。
城门轰然复合,如巨兽合颚。
那点施舍,只够吊着一口气不死。而症疾在棚户间游走,悄无声息地收割。
墙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市集的喧嚷,酒楼的喝彩,丝竹隐约飘来,混着油脂与酒液的香气。
流民最初尚有哀泣,如今连那点声响也灭了,只余大片死寂。偶尔爆发的,是为争抢一口残饼而起的短暂厮打。
无数双眼睛从蓬发垢面间抬起,望向高墙。
那目光起初是乞求,后来是怨恨,如今只剩一片望不到底的麻木。
殷漱静静看着。
风吹动她的衣袂,她却觉得那麻木比任何嘶喊都更刺骨。
她当然看见了那场惨剧,惨剧发生在“天瑞园”外墙边。
这座旈京最大的蹴鞠场,那日有大赛,据说是为某位贵人贺寿。
墙内喧嚣震天,鼓乐与喝彩如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围墙震裂。
墙根的阴影里,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蜷在母亲怀中,小脸烧得通红。
风寒已侵染数日,在缺医少药的境地里急转直下。
父亲是个黑瘦汉子,眼里布满血丝,几次蹭到“天瑞园”紧闭的侧门前。
“爷!行行好!”他扑跪下去,喉咙哑得像破风箱,“我娃快不行了!求您递个话,找个大夫看一眼,就一眼!”
守门的兵卒嫌恶后退,掩住口鼻:“滚开!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们能挨近的?有伤病去粥棚等着!”
“等不了了啊!爷!”
“再聒噪,按冲击禁地论处!”队正按上刀柄,厉声喝道。
汉子被猛力推搡,跌坐在地。他回头,看见妻子怀中孩子烧得通红的耳廓,看见她绝望的脸,又听见墙内山呼海啸的喝彩——似是某一方进了极精彩的球。
而墙外,孩子的呼吸已微弱如游丝。
几个相熟的流民围拢,低声议论,眼中尽是死灰。不知是谁嘶声说了一句:“……爬过去!里面肯定有贵人,能救命!为了孩子!”
那父亲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鞠城的外墙。墙虽高,砖石缝隙间却有些许凸凹,残留着早年攀附植物的枯根。
“帮我……托我一把……”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流民们沉默了一霎。几个尚有余力的汉子默默上前,以肩为阶,以脊为梯。孩子的母亲将孩子搂得更紧,泪水洇湿了孩子脏污的额发。
汉子踩着同伴颤抖的肩背,手指抠进砖缝,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墙内的喝彩淹没砖石擦响。
他爬得极慢极极慢,粗砖磨破手掌与膝盖,血渍在灰墙上拖出暗红的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够到墙头垛口边缘的一刹……
“有流民攀墙!”墙内巡逻的兵卒发现了,厉声高喝。
寒光倏然闪过。
值守墙头的兵卒面容冷硬如石,未有一瞬迟疑,也未有一句询问。他得到的军令如山:严禁任何流民以任何方式进入或靠近禁区,违者立斩以儆效尤。
剑锋斩落。
斩向那抠在砖缝里的几根手指,斩向那死死扣住凸砖的手臂。
“啊!”
凄嚎被墙内沸腾的喧嚣吞没大半。
手指断裂,支撑尽失。
那汉子整个人骤然失重,从数丈高处直直坠落……正砸向他妻儿站立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