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蛟道:“他们根本哭喊不起。就算喊了,声音也传不到神殿。至于神庙,穷人敢信吗?至于施粥,最后领到的只是掺了沙的水。”
殷漱只觉自己在一个精工细琢的琉璃罩里,哪怕游历人间看见的都是被净化的光。而现在,罩子碎了,真实的血淋淋的世情猛地扑来了。
“起凤,腾蛟。”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你们即刻前往担薄城。我要知道真实的情况,死了多少人,还有多少人在等死,城守做了什么,神庙做了什么的每一个细节。”
两人肃然:“是!”
殷漱望向旈京的方向,“我亲自去问问母亲,我要知道怎么回事。”
她转身前最后看烟岫一眼。
男人仍跪在坟前,三个幸存的孩子依偎在他身边,静得像三尊小小的石像。
树影在地上拉长成一张愚嘴。
殷漱知道那里离地三百丈高惯了,云在脚下流淌,星斗触手可及,每一根柱里混沌沌刻着古神祇的容颜,慈悲而漠然。
“阿娘,梧官,” 带着一路疾驰而来的微尘进殿。
东里夭夭转过身,看看一袭灰袍的殷漱正在过来,点了点头。
侍立在她身侧的侍霞梧官一身笔直暗青,把星牌慢慢挂起来,左一块右一块摇在半空里,哗啦哗啦:“殿下,回来了。”
“漱儿,”东里夭夭语调平静,“衣衫不整,气息不宁,何事惊惶?”
“时运亨通国的蝗灾,”殷漱径直走到她们面前,“母亲可知情?梧官可知情?”
短暂的沉默里只有高处牌子晃来。
“臣知情。”回答的是侍霞梧官,她的声音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灾报于十七日前抵达。蝗群过境,啃食禾稼九成,流民约两千,死者…尚在统计。”
“十七日…”她重复着这个数字,“那为何祈福大典的祷文中,只字未提?为何各殿庙祝无人知晓?为何没有开仓没有派药没有救应担薄城?”
“是我建议暂不提及。”侍霞梧官打断她,“理由有三:其一,时值‘汸水节’,东主亲临主祭,若在祭典上奏报灾厄,是为不祥,冲撞天和。其二,蝗灾虽剧,但规模未过‘丙级’,按《神务例》,未过丙级者,可由地方城守自行处置,无需惊动神都。其三……” 她顿了顿:“时运亨通国担薄城地僻民贫,历年税赋不足旈京一坊之数。此刻旈京粮仓存粮,首要确保旈京三十六坊、戍边军士、及各殿仙官用度。若为担薄开例,则南旱三郡、北潦五县皆将效仿,到时秩序崩坏,救济无从谈起。”
“所以就让那些人等死?”殷漱的声音在发颤,“先者在路边埋自己的学生?让母亲看着孩子渴饿在自己怀里?”
东里夭夭终于开口:“漱儿,世间苦难无数。神权如舟,载重有度,若见一溺者便倾覆相救,则舟覆人亡,再无后续之力。”她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女儿的脸颊,却又停在空中,“你心仁善,母亲欣慰。但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妄动。”
“那就开地方义仓,”殷漱向前一步,“按律,每城应设义仓储粮以备灾荒。或者从邻近的仙衙调粮,他们去年丰收,存粮应足,还有药师,不需从旈京派,可令仙府征召散野郎中,费用从…从我的岁俸里扣!” 她急切地说着。
殷漱看见阿娘轻轻摇头。
那侍霞梧官的声音再次响起:“义仓?殿下可知,担薄城的义仓,三年前已被前任城守挪用填补亏空,至今未补。邻近的仙衙?他们的存粮两月前已秘密调往边境劳军,此事由天兵坊与天户坊合议,呈儿亲手批阅。至于征召郎中…你以为上善古族还有多少游医?那年‘舌灿莲花’的大疫,死了无数,你不知道?”
殷漱立在那里,母亲前方高悬的夜蓝星牌露出一粒粒钻石光泽,眨着眨着,挨来挤去地闪着,母亲的脸和梧官的脸却板着。她忽然觉得这摘星顶高得窒息。
“你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扁着,“早就知道一切不可为,所以选择不作为。”
“非是不作为。”侍霞梧官向前一步,“而是权衡之后,选择代价最小的路径。殿下,您生于神殿,长于星月之间,所见皆是祭典的光华和祷祝的庄严。您不过去了一趟凡间,踩过几里地,摸过几个将死之人的脉搏,就觉得诸事可以作为了么?您今日的愤怒,源于回途所见。但您可曾想过,为何那老师宁愿埋尸荒野,也不去最近的仙衙求救?因为求救要先交‘冤银’。为何他不去邻村求援?因为蝗灾过处,十里同荒,人人自危。为何他的学生死了三个才遇到您?因为从担薄城到旈京,沿途十二驿,八个已荒废,剩下的四个,不见仙衙官牒文书的流民,根本进不去。” 侍霞梧官的声音沉去,字字重来:“您看见的是一场灾,臣看见的是一张网上千百个断裂的结。您想伸手去补其中一个,却不知会扯断多少尚且完好的线。我的殿下啊,您太重凡情,太易被眼前之苦所撼。神权需要的是凌驾众生的清醒,而非深陷泥淖的共情。若您无法超脱……” 她顿了顿,“您的未来,将一片漆黑。您会被无数具体的苦难撕扯,被无穷的求告淹没,最终要么崩溃,要么…变得和臣一样。”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比任何斥责都更令她绝望。
东里夭夭终于开口:“梧官所言虽厉,却是实话。漱儿,你兄长当年也曾如你这般…热血。后来他明白了。你也会明白的。”
“我不需要明白这个。”殷漱抬起脸,“既然您们认为我游历太少,不谙世事,那让我去。”
侍霞梧官眼神微动:“去哪里?”
“担薄城。”殷漱一字一顿,“让我亲眼去看看,你们所说的代价最小的路径究竟是何模样。看看那些蝗虫救治效果如何。既然神权之舟不能为一人倾覆,那至少让掌舵者看清楚,水里漂着的是谁的尸体。”
东里夭夭与侍霞梧官对视一眼。那一眼中流转着太多殷漱看不懂的深意,比如忧虑,比如权衡,或许还有微不可察的愧疚?
“准。”最终开口的是东里夭夭,“但需依三则:其一,只观不动,不可擅自干预地方治权;其二,隐匿身份,只作寻常神官巡视;其三,两为期限,不论见闻如何,必须返回。”
殷漱望向侍霞梧官,后者缓缓颔首。
“如你所愿,漱儿,去看看这世间的真相。然后做出你的选择,走你的道。”
殷漱躬身行礼,转身离去时,最后回望一眼母亲立在摘星台边缘,衣袂飘飘,似随时会乘风归去星空。
那星空之下,殷漱一步步走着,却感觉有什么更沉重的东西,正在那里慢慢成形。
天空低垂,枯草黯黯消解,泥坑龟裂,枯秆在风里张着渴的嘴。
田垄尽头,灰絮浮动,正是蝗群。
嗡声持续压来。
殷漱离开时,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在发黑的墙根下。
那脸蒙着破旧的罟,网眼后看不清眼睛。殷漱顺着那身影望去,只见墙边的老丐攥着空瘪的米袋呆立良久,终于弯下腰,把破桶边几只鼓着肚皮的毒蟾,一条条捡进破竹篮里。他像是想清了什么,挎起篮子,晃晃悠悠挪回那间快要散架的破屋。
破门虚掩,里头的泥地上乞妇正蹲在小泥炉前。炉上架着豁口的瓦罐,罐里不知煮着什么,咕嘟作响。
老丐推开门,一脸恍惚。乞妇看见他,立刻朝里欢叫了一声。
几个孩子浑浊的眼睛,在看到他手中那篮“肉”时,蓦地亮了起来,像忽地被点燃。
“阿爹!阿娘!有吃的!有吃的了!”最小的丫头扑上来,脏手抓住篮边。
这欢呼刺得老丐眉头直颤,喉咙发紧。他嗬嗬了两声,才挤出话:“让……让你们阿娘煮了吃。”
乞妇笑着接过去。没过多久,罐中浑浊的汤水里,隐约浮起几片斑斓的皮与爪。
“阿爹!阿娘!熟啦!熟啦!”小丫头又扑过来,脏手摸向罐边。
墙根那身影看得极其专注,仿佛在吞咽并不存在的东西,又像看见了某种危险而熟悉的场景。
殷漱正觉诧异,却见那乞妇舀起一点汤,吹了吹,自己先小心抿了一口。她咂咂嘴,等了片刻,像是松了口气。
老丐又嗬嗬两声,挤着话音:“让……让娘再煮煮……盐没了,我去买盐……”说完,他几乎是逃出门的,把惊愕的呼唤关在身后。
墙根的身影看到这儿,似乎微微一震。
日头西斜时,老丐拖着腿往回走。他从墙边柴堆里摸出一把生锈的柴刀,搁在门墙边。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吸溜汤水的声音,还有孩子细细的争抢:
“姐,给我那块大的!”
“爹还没回呢……”乞妇虚弱的劝阻也在其中。
老丐愣住了,猛地推开门。
昏黄的灶火下,破木桌边,乞妇和三个孩子正围着一罐奶白色的汤,吃得额头冒汗。见他进来,孩子们扬起沾着汤渍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阿爹!你回来啦!娘说等你回来一起吃!这汤真鲜!”
老丐手里的柴刀“哐当”掉在地上。
乞妇抬起头,满脸倦色:“煮了快一个多时辰了,想着等你……快过来吃吧,汤还热。”
老丐呆站着,看向破罐里那些早已煮得糊烂的毒蟾。久未尝荤腥的一家人,正为这意外的“美味”短暂欢欣。原来,长久的熬煮,竟阴差阳错化去了致命的毒性。死神在门口打了个转,嗤笑着走了,留下他们继续在这无边的苦海里挨着。
老丐慢慢走到桌边,拿起一只破碗。
乞妇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色浓白,热气蒸腾着他的脸。他一口喝下,那鲜味直冲头顶,随后,从喉头到胃里翻涌上来的,却是比胆汁更苦的绝望。他放下碗,走到墙角那堆破烂的稻草铺上,直挺挺躺倒,睁眼望着茅草屋顶的破洞。
殷漱看见那身影猛地低下头,不再看向那边,只伸出手指,在面前的墙上一道道刻着什么。隔着一层脏罟,她看不清那身影全部的表情。
那身影没有去讨一口汤,甚至没再抬头。只是过了一会儿,默默起身,拍拍裤上的土,缩进前方的里,不见了。
殷漱往前又行了一段路,蹲身摸到草末,轻轻一捻散在风里,慢慢起身,天地染成一种病黄,鼻尖一缕辛酸极慢极慢爬上来。
“东二殿下。”起凤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脸上蒙着布巾,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方圆五十里,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都活不成了,”他指向远处。
殷漱顺着望去,吃了一惊,前方破矮墙蜷着农人,只一动不动也在直瞪瞪望着空的田垄,头发乱翻。
殷漱轻微移动,前方依然一片死寂,蝗群嗡嗡令她眼寒,拉了笠。
“城守呢?”
“第三天就抱病休养了。”这次是腾蛟,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污迹斑斑的账册,“实际是带着家眷和细软,去了别州别业。仙衙空了,粮仓…粮仓倒是没空,堆满旧年霉谷,最底下的还是五年前的。”
殷漱接过账册,纸页一碰就碎,密密麻麻的墨迹,翻看着,起初困惑,随后是淡漠,最后摇头。
“时运亨通国的国库拨银:第一批,三千两;第二批,两千五百两;第三批…”她抬起头,“账上记录,这些银子用于购粮施药和雇工捕蝗,但实际呢?”
腾蛟从怀里又掏出几份文书,不同笔迹,不同印章,层层叠叠。
“三千两,先经仙府统筹,扣一成转运损耗。至各仙郡,扣一成五的协理费。到地县仙乡,扣两成的地方支应。最后到担薄城守手中,还剩一千八百两。”他语速平稳,“城守用这笔钱购粮,从自家表亲开的粮铺买,市价一石五百文,账上记八百文。霉谷充新谷,沙土掺米中。施药采办的是陈年药渣,多数已失效。雇工雇的是自家佃户,工钱折成欠租。”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些蜷缩的人影:“最后真正落到灾民手里的,是每人每日半碗发霉的米粥,和一碗不知所谓的苦水。就这,也只发了七天。七天后就是款项用尽。”
殷漱抓着账册,账册在眼前晕眩,变成林间那口破棺,变成烟岫干裂的手,变成三张青灰的脸。
“那就惩处,”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陌生的狠念,“仙衙城守、仙官郡守、仙府经手之人,一个不留。贪墨灾票,草菅人命,按律斩了喂鳌。”
“殿下以什么身份惩处?”腾蛟打断她。
殷漱一滞。
“您此刻是寻常巡视神官,无权调地方卷宗,无权审问仙官各吏,无权动用旈京律司。若要惩处,需先回旈京,奏报东主和护法盟,经神议殿合议,发文书至思律坊,思律坊复核,再派巡察仙使…这一套流程走完,最快也要两个月。” 他走近一步:“而两个月后,这些人早已打点好上下,证据湮灭,人证或死或散。最后最多找个替罪羊,或许是那个已经抱病的城守,或许是个管账的小仙吏。真正的蛀虫,依然在层层幕后享用仙乡的民脂民膏。”
殷漱心头泛起一阵无力感。她原以为尘世间的规矩已是繁复纠缠,却不曾想这仙洲之中,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规则、程序、权限,这些她曾视为维系秩序的高墙,此刻竟化作重重铁栏,令她举步维艰。
“那就先治蝗!”她转向更根本的问题,声音里带着最后挣扎,“查明蝗灾如此猖獗的根源。梧官说过,往年也有蝗,但从未如此…”
“查明了。”腾蛟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掌中托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地形、水系、城池。
他的手指点在“担薄城”的位置,然后向东移动,划过一片广阔的平原,停在另一个墨点:“这是东部的‘稷丰原’,旈京粮仓,三十六坊七成粮食所出,人口稠密,城镇连绵。”
手指又移回担薄,沿着一条虚线向西:“而担薄以西三百里,是‘瘴疠泽’。历代志书均有记载:泽中多毒虫异兽,但亦有一种灰雀,以蝗虫幼虫为食,是天然制蝗之鸟。”
殷漱隐隐感到不安。
“四十年前,旈京为拓垦稷丰原,伐林开荒,筑渠引水。”腾蛟的手指在稷丰原上画了一个圈,“工程浩大,成效卓著,稷丰原从此沃野千里,养活了旈京乃至半个国家的核心腹地。但所伐的林中,包括大片灰雀栖息的古木林。所筑的渠堰,截断了流向瘴疠泽的支流,湿地萎缩,灰雀族群十去其七。”
他的指尖缓缓从稷丰原移回担薄城:“失去了天敌的蝗虫,开始从瘴疠泽向周边扩散。而担薄,首当其冲。”
“所以…”殷漱的声音在发飘,“治本的方法是…恢复灰雀栖息地?引流回泽?”
“是。”腾蛟直视她的眼睛,“但那就意味着,在稷丰原边缘退耕还林,拆除部分渠堰,让水流回西边。而这样做的后果……”他的手指重重敲在稷丰原上,“稷丰原的良田将缩减至少三成,水系改变可能导致部分区域旱化。粮食减产,人口密集的东部各城将面临粮价飞涨、流民滋生,甚至…动荡。” 他收起地图,动作缓慢得像在殓尸。
“这就是全部真相,东二殿下。贪腐,只是脓疮。真正的病灶在于,四十年前那个让国家富强的选择,在西部埋下灾祸的种子。如今种子发芽了。你可以救担薄,退耕还林,引流回泽,这里的蝗灾会缓解。但代价是稷丰原动荡,东部受损,影响千万人。你也可以保东部,维持现状,甚至加强稷丰原的垦殖与水利。但代价是担薄及其以西三城,将年年蝗患,沦为缓冲区,直至…荒无人烟。” 腾蛟的声音寂中沉淀:“东主和梧官的选择,并非不知,亦非纯粹的冷漠。他们是在天平两端,放下更重的筹码。担薄城两万人,稷丰原及依赖它的东部各城…两百万人。”
殷漱立在当地。蝗群的嗡嗡,风的呜咽,远处濒死者的微弱喘,全都消失了。她耳中只有一片轰鸣。想起摘星顶上的梧官的话,“您看见的是一场灾,臣我看见的是一张网上千百个断裂的结。”
现在,她看见了整张网,也看见了那个结,那个四十年前为了更多人福祉而打下的如今却勒死一城人的结。
烟岫的脸浮现在眼前,“穷人的哭喊,神明听得见吗?”
现在她明白了。神明也许听得见,但神明在算账,算一本必须有所舍弃的账。有些选择里,没有好人,没有坏人,只有更少坏处的坏选择。
“回程。”殷漱听到自己声音干涩,没有波澜。
“殿下?”起凤迟疑。
“回旈京。”她重复,踩在干裂大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没有再看那些蜷影,他们不是被遗忘的殷漱立在那片啃噬大地中央,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起她的笠檐,卷起地表的浮土。
蝗群在低空盘旋,它们的翅膀在昏暗的天光里扎眼,嗡嗡渗进耳膜,似要蛀了天空。
起凤和腾蛟站在她身后三步处,像两尊界碑。
“梧官说过,神权如舟,载重有度。”殷漱继续说,望向远处土墙那些蜷缩的黑影,“我一直以为,那重是权力、是责任、是信徒的愿力。现在我知道了…那重竟然是取舍。”
这话不带情绪,只是陈述,她终于看懂母亲眼中的意思,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殷漱转过身,看向起凤和腾蛟,“在我想到根本的破局之法前……”她的声音恢复实感,“你们暂时留在这里。”
起凤一怔:“殿下?”
“尽你们所能。”殷漱语速一快,像怕自己会反悔,“用我的私印,从最近还能运转的商号调粮,不要去动官仓,不要惊动地方。腾蛟,你熟知暗线,联系还能走动的游商、药户,收购药材、净水、任何能救命的东西。不要大规模,不要引人注目,就…像雨水渗进干地那样,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说着,手已经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精巧玉印,印章温润,托掌如冰。那是她成年礼时母亲所赐,可调用她名下所有私产。
腾蛟没有立刻接,盯着那枚印,又看向殷漱:“东二殿下,你知道这是杯水车薪。”
“我知道。我知道这点粮食和药,可能撑不过十天。我知道我们救下的人,明年可能还会死在同一场蝗灾里。我知道这甚至可能打乱这里微妙的的平衡,引发别的麻烦。”
她向前一步,将玉印直接塞进腾蛟手中,“生命不能作算盘,我看懂了那本账,可我做不到只拨算珠不怜惜。”
起凤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低头:“遵命。”
腾蛟握着那枚玉印,良久,缓缓收紧手指:“东二殿下,你这是在给自己绑上石头,你现在看到的是两万人的苦难,所以你扔下绳索。可这天下,有千百个‘担薄城’。你每见一处,就绑一块石头。终有一天,你会被拖进深渊,再也浮不上来,而那深渊底下,依然是填不完的苦难。” 他顿了顿,“梧官让你只观不动,才是保护你。那些苦难,你一旦管顾,就再也脱不了手了。”
殷漱听着,风吹凉她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眼睛。
“就这样吧。”她的话让腾蛟瞳孔微缩。
“若我注定无缘得道神途,”殷漱转过身,再次望向那片荒芜的大地,“那我至少没有假装听不见那里的声音。”
她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有些踉跄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马车驶离时,殷漱掀帘最后看一眼。
起凤和腾蛟立在当地。远处,那一个瘦骨孩子从墙边爬出来,摇摇晃晃走向某个看不见的目的地,然后跌倒,再没有爬起来。
她放下帘子。
车厢渐暗,缝隙里的光斑在颠簸中跳动。殷漱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盘根错节四十年,牵扯东西数百里,绑着两百万与两万的人命,绑着旈京的粮仓与边镇的安定。
马车颠簸,玉印已离身,心头却更沉了。
她想起烟岫接过魑睛镯时的表情,没有欣喜,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现在她懂了,当她给予的东西,只是延长痛苦而非终结痛苦时,接受者的脸上,就会出现那种表情。
“杯水车薪。”腾蛟的话在耳边回响。
当那杯水在她手中时,她无法不递出去,即使她知道,递出去之后,自己的手也将后悔。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噔咯噔。远处,蝗群的嗡嗡渐渐模糊,最终被辽寂的荒原吞没。
而车厢内,她闭着眼,在昏暗中与必将到来的黑暗共处。他们是被称量过的,命如草芥。
殷漱立在那片啃噬大地中央,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起她的笠檐,卷起地表的浮土。
蝗群在低空盘旋,它们的翅膀在昏暗的天光里扎眼,嗡嗡渗进耳膜,似要蛀了天空。
起凤和腾蛟站在她身后三步处,像两尊界碑。
“梧官说过,神权如舟,载重有度。”殷漱继续说,望向远处土墙那些蜷缩的黑影,“我一直以为,那重是权力、是责任、是信徒的愿力。现在我知道了…那重竟然是取舍。”
这话不带情绪,只是陈述,她终于看懂母亲眼中的意思,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殷漱转过身,看向起凤和腾蛟,“在我想到根本的破局之法前……”她的声音恢复实感,“你们暂时留在这里。”
起凤一怔:“殿下?”
“尽你们所能。”殷漱语速一快,像怕自己会反悔,“用我的私印,从最近还能运转的商号调粮,不要去动官仓,不要惊动地方。腾蛟,你熟知暗线,联系还能走动的游商、药户,收购药材、净水、任何能救命的东西。不要大规模,不要引人注目,就…像雨水渗进干地那样,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说着,手已经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精巧玉印,印章温润,托掌如冰。那是她成年礼时母亲所赐,可调用她名下所有私产。
腾蛟没有立刻接,盯着那枚印,又看向殷漱:“东二殿下,你知道这是杯水车薪。”
“我知道。我知道这点粮食和药,可能撑不过十天。我知道我们救下的人,明年可能还会死在同一场蝗灾里。我知道这甚至可能打乱这里微妙的的平衡,引发别的麻烦。”
她向前一步,将玉印直接塞进腾蛟手中,“生命不能作算盘,我看懂了那本账,可我做不到只拨算珠不怜惜。”
起凤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低头:“遵命。”
腾蛟握着那枚玉印,良久,缓缓收紧手指:“东二殿下,你这是在给自己绑上石头,你现在看到的是两万人的苦难,所以你扔下绳索。可这天下,有千百个‘担薄城’。你每见一处,就绑一块石头。终有一天,你会被拖进深渊,再也浮不上来,而那深渊底下,依然是填不完的苦难。” 他顿了顿,“梧官让你只观不动,才是保护你。那些苦难,你一旦管顾,就再也脱不了手了。”
殷漱听着,风吹凉她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眼睛。
“就这样吧。”她的话让腾蛟瞳孔微缩。
“若我注定无缘得道神途,”殷漱转过身,再次望向那片荒芜的大地,“那我至少没有假装听不见那里的声音。”
她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有些踉跄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马车驶离时,殷漱掀帘最后看一眼。
起凤和腾蛟立在当地。远处,那一个瘦骨孩子从墙边爬出来,摇摇晃晃走向某个看不见的目的地,然后跌倒,再没有爬起来。
她放下帘子。
车厢渐暗,缝隙里的光斑在颠簸中跳动。殷漱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盘根错节四十年,牵扯东西数百里,绑着两百万与两万的人命,绑着旈京的粮仓与边镇的安定。
马车颠簸,玉印已离身,心头却更沉了。
她想起烟岫接过魑睛镯时的表情,没有欣喜,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现在她懂了,当她给予的东西,只是延长痛苦而非终结痛苦时,接受者的脸上,就会出现那种表情。
“杯水车薪。”腾蛟的话在耳边回响。
当那杯水在她手中时,她无法不递出去,即使她知道,递出去之后,自己的手也将后悔。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噔咯噔。远处,蝗群的嗡嗡渐渐模糊,最终被辽寂的荒原吞没。
而车厢内,她闭着眼,天色正一点一点无可挽回地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