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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神女坳恶气遮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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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清悠钟鸣,赤幔徐徐分开。

庙前,浩浩荡荡欢啸。

庙中,那是一尊莹润的汸神像。汸神像垂目高立,左掌托一束禾,穗实低垂,右掌虚按向下,指间微成止戈状。柔美眉目衔着悲悯,似怜似疏透着肃清。

这是殷漱归来后,东荒大洲内立起的第九百九十九座汸神庙。

人间游历六载,未登神位,竟已有近千座祠庙为她而立,这般未成神而先享庙食的盛况,放眼古今,亦是绝无仅有。

不过第九百九十九座汸神庙,算不得最奢豪。

殷漱故里汸水之畔,早年她结音居住的檀洞,如今已被称作“神女坳”。正是在那檀洞附近,建起第一座汸神庙。庙中首尊神像落成时,是由当国东主亲自揭的帛。那尊像以整块紫脂玉雕成,高逾三丈,衣袂飘举若生,实是名副其实的“玉骨天容”。而此处这一座,不过是效仿之作罢了。

汸神庙内,信众摩肩接踵,门庭若市。

庙里那座三兽合抱的金铜香炉里,线香密密匝匝插得如同山林;功德匣比寻常庙宇的大出整整一圈,饶是如此,仍常在半日之内被塞得满满当当,后来者只能将银钱供奉堆在箱旁。

门口有座香愿炉,炉灰已积成银灰。香柱日夜不休,把炉壁熏温润了。常有信众将写满祈愿的红纸折成舟形,轻轻搁在余烬上蜷亮作一道轻烟,明知这些愁绪只换个样子,民众却依然相信,有些东西确实被永远留在那捧灰里。

观内遍植紫穗花,此时花开正盛,枝桠间系满五色祈愿绶带,于一片粉紫花海中沉沉迷动,仿若神女垂顾人间。

而大殿深处,殷漱静静立于自己的神像之侧,垂目望去。

无人能窥见她的身影,她却将下方信众的私语尽收耳底:

“这汸神庙里怎的不设献祭之龛?”

“是啊,连村长都说无需血食供奉,这开了庙却不让献三牲,是个什么道理?”

一个声音答道:“你们是头一回来吧。汸神庙都是这般规矩。听闻神女归来后,曾显化于数位庙主梦中,言‘心诚不必牲醴,念善胜于焚烧’。故而庙中皆不设祭龛。”

殷漱几不可察微微颔首。

不料旁边几人却笑道:“哪有这样的神?不受血食,哪来的灵力护佑咱们?怕是误传吧。”

殷漱默然。

又听人附和:“正是!礼不可废,祭是一定要祭的。奉上最肥的牲畜,才显得出咱们的诚心!”

“庙里不让设,咱们就在观外空地上摆开祭坛!”

说着,有人转身欲去张罗。一人动,十人随,眼看庙外已有聚集操办之势。

殷漱轻轻移开目光,心道:“算了,来日方长。”

下一瞬,庞杂祈愿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求赐丰年!保佑我家的田别再被虫啃了!”

“商路平安,这趟货可千万别出事!”

“邻村的井挖出了水,凭什么我们村就打不出?请神女赐我们一眼活泉吧!”

“我娘病了三载,只要她能好,让我折寿都行啊!”

下一刻,庞杂愿力淹至,所求纷繁,殷漱听得心绪翻涌,正欲抬指暂隔声响,却听殿后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不耐烦的咂嘴声。

那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转出,姿态恭敬,眼神飘忽掠过跪拜人群,悄悄揉了揉眼睛,低声咕哝:“还没完没了……”

殷漱目光落在他身上,摇了摇头。

那是春杳杳,殷漱听起凤和腾蛟说他最是虔诚,日日洒扫庭除诵经不绝,可此刻那飘向功德箱的目光,却揭露本性难移。

她尚未出声,庙前异变陡生!

那一道灰扑扑身影冲破人群,直奔神像脚边那座朴拙供案。

那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一双眼睛烧着饥焰。在无数惊呼与呵斥声中,他一把抓起供案中央那枚温润的五谷丰登岁稔斗,一把攫住斗中隐隐流光的埋着穰草的五色土,紧紧攥在怀里,嘶喊:“蝗虫过境,颗粒无收!仙仓无粮,庙堂不问!你们这里却拿镇地气、醒地脉的宝贝当摆设!这岁稔斗,借我救救家乡!救救枯田!”

五谷丰登岁稔斗乃万年玄铁铸成,内盛五色土,相传是始祖昔年巡野亲集的四方沃壤,以镇地气。

声音灌穿满殿的祥和香烟。

殿内一瞬,继而哗然。

春杳杳最先反应过来,一指怒道:“大胆狂徒!竟敢亵渎神物!快给我拿下!”

有人尖喝道:“穰草也敢抢!那是镇庙灵根!”

殷漱望着那青年,看着他眼中并非贪婪,而是濒死的挣扎,看着他怀中穰草因沾染凡尘饥馑之气而微微黯淡。

东荒锦绣之下,那触目惊心的地域裂痕,与湮没于欢呼中的灾荒泣血,竟以这般决绝的方式,第一次撞入了她的香火鼎盛之地。

当时只听得一阵压低嗓音的惊呼:“褚家少爷来了,快走快走!是褚家少爷!”

大家朝庙外望去,望见褚坡,个个面色惊惶,四散奔逃。

顷刻之间,方才还挤满庙内庙外的信众竟逃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与翻倒的蒲团。

那身着花绸缂丝的褚坡,双手捧着一只金元宝,从容地迈过高槛,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若不看那眉眼,这少年面容与褚辙相似,可一对上那双微微上挑的流转着恣意的眸子,直觉其锋芒太过,张扬外露。

褚坡进来,还能与谁打招呼,当然是殷漱那位侄子。

如今褚坡身量长成,气度比少时沉稳些许,乍看确有几分宗室贵胄的风仪。

褚坡入门后,抬手止住身后欲跟进来的侍从,独自双手捧着那金元宝,行至庙中,发梢一扬,在金砖地面上,将金元宝高举过额,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褚叠做足了姿态,行事卖力,听说他依旧隔三差五闹出些仗势欺人、强征“功德”或是与地方富户争抢“头香”的纠纷,最后多半是春杳杳不得不出面周旋收拾。

神像之侧,殷漱静观不语,而一旁的春杳杳却已忍不住撇了撇嘴,翻了个极不恭敬的白眼。

殷漱离开的六日,也是于定中感知天机,未及受箓先得了这遍地祠庙。

六载之间,殷漱曾数次托梦兄长、梧官等故旧,亦给春杳杳托过一梦,梦中谆谆告诫:既享民脂民膏,当时时心存仁念,收敛骄纵,安分恤民。自那以后,春杳杳果然分外热衷奔走于各地汸神庙的兴建,捐资捐物,供奉奇珍,显得极为虔诚。尚未得暇见侄子一面,归来后,诸事纷扰,早听说褚坡因纵马踏毁民田、殴伤农人而被褚辙禁足思过。故而,殷漱倒也明白春杳杳那满脸的不耐与鄙夷所从何来。

褚坡行完礼,小心翼翼将金元宝安置在供案之上,恰在方才被那人夺走五谷丰登岁稔斗后留下的空位旁。

褚坡抬头,望向汸神像的目光专注,似未察觉庙内残留的骚动气息与匆匆赶来的庙祝那忧心忡忡的神色。

“殷漱,这是我为你供的第九百九十八块金元宝了,怎么样?喜欢吗?”

褚坡拜罢,仰望着神像说着,那嗓音里透着感慨,“我对你这般尽心,你缺疏远血脉至亲,当真成了高高在上的神明了,你何时肯现身一回?跟我说说你的人间游记呗,就是在梦里点拨几句也好啊,父亲与几位叔伯总归念叨不停,我瞅着这神像也不咋忙,让那些笨头也给我立几座神像看看。”

春杳杳却不起身,仍跪在金砖上听着他说话。

褚坡全然不知殷漱就静立在神像之侧,更未察觉春杳杳正站在他斜后方,对着庙祝做了个“切莫理会”的手势。

殷漱想着梧官与执事们的告诫,非天地灾异、国运大事,未授箓之神不可轻易显圣示人。宗亲眷属,尤须避嫌,保持神秘。

褚坡叨完,这才取过供案上备着的银碗,竟是要甩线头来做“精诚之引”。春杳杳撇了撇眉,别开视线。

殷漱却望着褚叠那专注甩线头的侧影,忽然想起一段旧事。

殷漱知道褚坡其母是一位槐序之地误入上善古族的女子,依附褚家。那年初春,上善古族宗亲照例前往昆吾山祭天祈福。

褚坡之母自觉身份尴尬,深居简出,却不愿儿子因自己而困于方寸之地,变得见识短浅、性情阴郁,恳求时任东主将褚坡带在身边,一同前往。

虽已极力低调,可宗室里的流言蜚语从来传得快,族中哪个不知褚坡的血统?

因此,一路上,那些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虽表面客气,却都默契将褚坡排除在小圈子外,无人与他嬉笑玩闹,只有春杳杳看顾他。殷漱随驾同行,记得哥哥在昆吾山吉祥树边抚琴时,那群少年贵胄皆围坐聆听,神情仰慕。殷漱总看见褚坡躲在母亲的华盖阴影里,只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望着这边,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羡慕。

祭礼过后,长辈们前往斋室与执事议事,留下一群少年在偏殿学习制作祈谷所用的“青稞符”。

褚坡第一次参与这等盛事,见那些以青绸包裹灵谷的符包精致非常,也想做一个为母亲祈福。他年纪尚小,不甚明了仪式细节,怯生生向周围同族兄弟请教该如何书写祷词。那几个与褚坡母亲素有罅隙的少年,平素在家就听多长辈的冷言冷语,当时互相使个眼色,故意捉弄他。

殷漱那时正在墙边静心绘制自己的那道符,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掩不住的嗤笑,回头一看,只见褚坡双手捧着一只已扎好的青稞符,还染着朱砂,脸上满是即将供奉的喜悦与期待。而符包缎面歪一行字:“汸水梦悠悠,它愁我亦愁。”

褚辙起身,一把夺过那道符,当众撕得粉碎。褚叔叔素来温和,那日却罕见动真怒,看过那群心虚低头的少年,震得满殿寂然,无人敢语。斥罢,褚坡母亲当众与褚辙对着干,取过材料,重新为褚坡制作一道祈福纳祥的青稞符,自此再无人敢当面欺他母亲。

回程时,殷漱听褚坡母亲在吹笛。褚坡默默跪坐在案不远处,听得入神非常。他那时仰着脸听的模样,眼神里的羡慕未曾减退,却又多了些明亮的的光彩。

再后来,他常常寻些借口,来寻侍霞梧官请教曲艺或典籍,成了梧官身后一条小尾巴。

必须承认,孩童时的褚坡,虽有些怯懦敏感,大体上仍是个知礼守矩的孩子。也不知后来是锦衣玉食浇灌了骄纵,还是权力滋味诱发了贪妄,竟越长越偏。

这些年来,侍霞梧官既要稳固摘星顶的信仰,又要应对各方无形的审视与拉扯,实在无暇分心过多关注这位学生的成长,只是他如今竟成了这等模样。

正思量间,褚坡已供奉完毕,理了理衣袍,准备退出大庙。

岂料他后退转身时,未留意身后,竟结结实实撞在一人身上。

褚坡踉跄一步,猛地回头,看也不看厉声斥道:“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站在这装木桩子还是死了不知道挪窝?”

这一嗓子尖利刻薄,与方才供奉时那副恭谨模样判若两人。

殷漱闭了闭眼,春杳杳站在褚坡身侧毫不意外看着那人翻个白眼。

或许是因为幼年见识过人情冷暖与市井粗鄙,骨里早已埋下暴躁易怒的种子,即便后来被接入宗室,受了多年古族礼仪熏陶,一旦被触怒或觉得失了颜面,那教养瞬间塌落,用侍霞梧官的话说,就是“本性难藏”。

被他撞到的那人,正是去而复返的盗斗者。

他依旧一身破布衣,草鞋沾满泥泞,肩头行囊空瘪,形容比之前更加憔悴,嘴唇裂出血,一双眼睛直直看向褚坡,哑声问道:“那土…你们还有吗?”

褚坡先是一愣,看清来人,怒极反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蝗虫窝里爬出来的贼骨头,怎么抢了神女的东西不够,还敢回来窥探?”

那人对他的辱骂恍若未闻,只固执重复:“那斗土是镇压地气调和庄稼的灵物,对吗?我们那边……蝗虫越来越多了,遮天蔽日,田里最后一点青苗也快没了。那土……能不能借?或者,告诉我,哪里还有这样的东西?我去求,去换!”

那一旁已有庙祝上前,厉声驱赶:“放肆!神女之物也是你能惦记的?快滚!不然将你扭送仙衙!”

那人猛地转头,看过庙内金碧辉煌的装饰,掠过那满池的“涤尘”灵票,最终落回褚坡身上,声音里陡然迸发出压抑不住的悲愤与不解:“仙衙?仙府粮仓是空的!这里却祭着千斤粮食的灵票!这里的梁柱能换无数车草料!这斗土……这斗土若真能调和庄稼,为什么只能放在这里看着?为什么不能拿去救救快要饿死的人?”

褚坡被他这连番质问激得面红耳赤,尤其是当着汸神像的面更觉威严扫地,羞怒交加之下,抬手一个耳光掴过去:“贱民!灾荒是天意,是你们自己德行有亏招来的!与神殿何干?再敢胡言,打断你的狗腿!”

他挥手时,春杳杳站在近处,眉头一弯,只想抬臂去助力,硬生生忍住了:“你谁啊?”

褚坡这一巴掌挥出,却仿佛撞上一堵无形气墙,力道被卸去大半,落到那人脸上时已不痛不痒。褚坡察觉有异,只觉手臂发麻,心中惊疑不定,却只当是自己气急了手软。

“我叫烟岫,暂时住在时运亨通国的担薄城。那儿天是黄的,地是黄的,连刚出生的孩子眼睛里都映着黄沙。蝗虫来了,把最后一点绿意嚼没了。我们啃树皮,嚼草根,孩子夜里哭,只能喂一口混着蝗尸的苦水。可你们这儿,叶子肥得能滴油,谷穗沉得压弯了腰。我看见你们用新麦酿酒,泼在沟渠里喂鹅,看见你们用金箔贴神女像的手指头,那汸神却闭着眼,不肯朝我们担薄城望一望。我不求金,不求银,只求一把没被啃过的五色土,可你们的仙官连听都不愿听,宁可让它烂在案里,霉成灰啊。”

那一旁,春杳杳唾道:“呵,又是从时运亨通国那穷乡僻壤钻出来的,果然是荒山野岭养刁民。穷就能抢神祠的香土了?”

烟岫道:“那我道歉,我这就拜你们供的这位神,我给她叩首上香,求她赐土救我家乡人的急,她会应吗?”

春杳杳嗤道:“天女日理万机,哪来的工夫搭理你们这些草民!”

烟岫听了,将头来点:“我猜她也是不会应的,未成神派头挺大,我们也不是没跪过没求过,不还是毫无用处吗?”

殷漱心头一沉,那一名庙祝喝道:“你这厮,在神像前口出狂言,不怕神明降灾吗!”

烟岫道:“降灾就降灾。没什么可怕的了,既然早就不指望她来救,还怕她来罚吗?”

春杳杳一扬手,四周随从拥上,将那青年围在中间拳脚相加。

烟岫虽被按倒在地痛殴,脸上空茫,不躲不闪,只护怀中破包袱。

春杳杳则抓了把花生,边嚼边晃着腿,道:“没吃饭呢,给爷往狠里揍他!”

烟岫仰头问:“你是爷?什么爷?你住在旒京金殿吗?你能面见东主吗?”

春杳杳骂道:“我是你祖宗!你还做梦见东主呢?东主政务缠身,哪有闲心理你。”

烟岫梗着脖子,追问:“为什么没闲心理我?时运亨通国不算她的政务吗?她晓得时运亨通国死了成千上百的命吗?旒京的人晓得吗?若是晓得,为什么宁可将五色土扔进庙里也不肯接济我们啊?”

春杳杳歪嘴讥笑:“上善的五色土,爱怎么使怎么使,就是扔进河里响了也与外人无关,凭什么要接济给你们?穷就能当道理了?”

“咱们的泥巴烧了贴神像还是给猪做窝,当然不关外人屁事,”褚坡叉腰笑了笑。

春杳杳终于看厌了那些手下打人,拎起个小布袋收了花生壳,道:“把这偷窃的贼子押去牢里关着。”

众随从齐声道:“是!”几人拎起烟岫。

殷漱决意先将这人救下,再细问时运亨通国的情形。”

烟岫挨了打,头偏了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色被这一巴掌打冷,凝成一种深沉的灰,他不再看褚坡,也不再看任何人。

被拎到庙门高高的门槛边,他忽然停住,背对着满座神女庙的神圣光华,低声问一句,声音飘进庙内:“上善汸神,难道只保佑修了神庙的地方吗?”

说罢,迈过门槛,单薄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日头里。

庙内一片炉烟升高,褚坡恼羞成怒对着门外喝道:“疯言疯语!走!我们去找绿筠……”话未说完,跨了出去。

春杳杳先悻悻住了脚,拂袖转身,对着神像又草草一揖,褚坡带着侍从匆匆离去,似要甩掉什么不祥的东西。

殷漱立在那里。直到前方足音远去,庙内只剩下庙祝与几个垂首不敢言的庙童,遂缓缓抬眼,望向烟岫消失的方向,轻声问道:“旱魃为虐,蝗灾蔓延…这些事,为何从未有人详细上报于旈京?旈京的邸报里,各地各郡不是一直‘田禾丰茂,庶绩咸熙’么?”

庙祝面色一僵,支吾道:“这个……或许只是局部小灾,下面的人夸大其词,想多讨赈济罢了。东二殿下,您如今专心于信仰凝聚教化万民便是,这些俗务,自有护法盟的执事……”

“局部小灾?”殷漱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基座上道:“局部小灾,会让一个年轻人甘冒亵神之大不韪,来抢这调和庄稼之物?你立刻去查,我要知道,东荒以南,究竟有多少个‘担薄城’正在被蝗虫啃噬。”

祝庙额角微微见汗,躬身应道:“……是。”

庙中众人刚踏出门槛,殷漱已转身,素袖迎风一振,那一道光自掌中绽出,轰然击倒身后神庙。

庙外诸人忽觉脚下大地震颤,烟尘四起,惊惶间回头望去。紧接着,春杳杳一声高喊破空起来:“神庙塌了,神庙怎么塌了?”

那座庙宇从基座处绽开裂痕,梁柱倾颓,瓦石崩落,向着一侧缓缓倾塌。

众人如睹天地倾覆,再不顾仪态,踉跄扑去,却只接住纷纷坠落的碎砖。

春杳杳急道:“快护住庙基,守住神坛。这庙不能倒啊!”

殷漱衣袂自烟尘间穿过,径至庙外不远地方,身侧庙祝容颜失色,指间微微发颤,低声道:“二殿下,这可是供奉您的神庙。”

殷漱望尘雾:“不过一座空壳,一座冠冕,不如此,怎破他们执念?你在此镇住场面,莫让旁人近前。”

庙祝终是颔首,返身立于将倾的庙门前,袖间轻扬一道屏阻住那些欲冲入救庙的身影。

众人拼力相抗,却寸步难进,有的额角青筋毕露,有的破口大骂,有的似失根一般。

跌地的烟岫此时缓缓起身,望着在烟尘中逐渐倾颓的神女庙片刻,又望向褚坡和春杳杳远去的身影,轻轻拍去肩头的灰,抓起包袱,着深处的小径逃去了。

林里走出殷漱,化身挑夫,担了两只桶,看见那个人时,脚顿了顿。

烟岫跪在当地野丛旁,双手抓着野菇往嘴里送,似乎等着泥能救他的命。

“那不能吃,喝这个吧。”

烟岫缓缓抬头,他的那双眼睛又红又肿,面颊凹陷着几根薄薄的淡赭色草。他的手指在竹筒边缘停留,最终接了过去,“多谢。”

“带着孩子逃难?”殷漱注意到他身后那口破旧得几乎散架的棺材,以及更远处蜷在树边的几个小小身影,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那个看着只有五六岁。

烟岫喝着水,喉滚了,将竹筒递给最近的那个大孩子,那孩子却没有接,呆呆看着地面。

“是。”烟岫说,“原本有五个。”

殷漱的心沉了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口棺材,木板通黑,隙里渗出味。

烟岫忽然起身,走到棺材旁,双手抵住棺盖,那棺盖并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想看看吗?”

不等殷漱回答,他已经用力推开了棺盖。

棺里挤着三具青灰,仿佛只是睡着了。

殷漱只看见他的侧脸,瞪着眼睛,面无表情,也似泥封的面具,“先是小袄,高烧几日,说嘴里好苦。然后是小明,路上吃了不干净的草根,吐了一夜,脱水了。最后是小漾…...她最小,走不动,我就背着她走。昨天清晨,她在背上叫了声我,然后就没声音了。”他拂去小漾额头上的一缕乱发。

“这些孩子...”烟岫停顿了顿,“是他们父母托付给我的。说跟着我,总能有条活路。”他那平静面容上几条草筋慢慢地掉着,从额心到颊底,绿暗的草衣在拖扒着:“现在都饿没了,我还活着。”

殷漱感到一阵眩晕,不愿意看下去了,掉转了头:“为什么不去仙衙各处的福利社,那里有施粥,还有药棚。”

“去不了。”烟岫合上棺盖,“担薄城离最近的庙要走四天。这些孩子走不到..”他顿了顿,“穷人哭喊,衙神听得见吗?”

殷漱想着那爽朗不清的,肮脏,漠视,难以理喻的黑不见头的世道。

烟岫双手在树边刨土,一下又一下挖着时,那三个孩子慢慢爬过来,用小小的手帮他刨。

殷立在那里,看着深坑渐成形,只觉临渊压在胸口。

当最后一捧土盖上去时,烟岫跪在坟前,轻轻说:“谢谢您的水。”

“不用谢我,不用向我道谢。”殷漱拔出腕上一只魑睛镯,是母亲在她劈洞之日所赠,能护她心神,而现在,“拿着。”

烟岫抬头,看见挑夫递过来的镯。

那魑睛珠子正流转着光泽,不同与他干裂的脏手。

“典当了,够你带剩下的孩子回家。”殷漱说。

烟岫静静看着镯子,没有推拒,也没有欣喜。他接过魑睛镯子,握在那个大些的孩子掌心里,“谢谢您了,您是谁?”

“一个应该早点回来的人,”殷漱道。

前方马蹄就在这时响起,骑手翻身下马。为首的是起凤,看见殷漱时明显松了口气,目光越过殷漱,落在那个新垒的土坟上。

他身后的腾蛟也看见那个精瘦的青年,眉眼间一道又一道淡淡的泥。

“主子,埋着谁?”起凤问道。

“三个死于逃难路上的孩子。因为担薄城的蝗灾,因为没水没药,因为走不到任何能求救的地方。”

起凤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腾蛟走近土坟,“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怎么回事么?”殷漱盯着他,“不知道灾情如此严重么?不知道已经有人死了?还是不知道旈京早就接到了灾报,却选择按兵不动?”

林间一片寂。

腾蛟不答,指向烟岫,“像他这样的人,进一次城要交入城税,在庙前哭诉要交‘祈愿金’,就连逃难,您知道穷人要凑够一路的干粮和水,得变卖多少家当吗?”

起凤踢开腾蛟脚边一块石头:“这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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