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霞梧官连忙打圆场:“小殿下年纪尚小,难免思虑不周,有上神和大殿下看顾着,必不会出大岔子的。”她说着,又为殷漱添了半杯仙露,“喝点这个,安神。”
这短暂的时光流淌得静谧。
殷漱问:“师父,温寸寸说的火鸦春雪国为何我从未听过?”
浮厝缓缓道来:“……火鸦春雪国……那是一个比上善古族更为久远的国家。我记得那位古国的公主,天资卓绝,深受万民敬仰,即便身故之后,仍被世人长久铭记,望你将来也能成为这样的栋梁。”
殷漱端坐静听,目光坚定:“是,师父,我今后不仅要破除东荒邪咒,更要拯救苍生,我绝不堕落,立志成神。”
东里呈闻言轻笑,语带鼓励:“小冷,哥哥看好你。你将来也定会成为一位深受国民爱戴的神女,比那位公主更加尊贵。”
浮厝却肃然道:“那位公主举世无双,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尊贵。”
殷漱不解,轻声反问:“若那位公主当真举世无双,为何最终未能成神?”
浮厝默然片刻,答道:“她的事迹始终活在世人心中,世人从未将她遗忘。”
殷漱愈发困惑,真诚追问:“若世人不曾相忘,为何我从未听闻过这位公主的名号?”
浮厝:“……”
殷漱这一问虽出于真心,浮厝听后却骤然色变。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沉声道:“今夜罚你抄写《清心咒》百遍,修身养性,博闻强识。”
殷漱暗自思忖,若非碍于师徒身份,浮厝怕是要她跪在搓衣板上抄这清心咒了。
东里呈偶尔说几句仙洲趣闻,试图活跃气氛;侍霞梧官细心照料着每个人的需求;浮厝大多沉默,但偶尔也会对东里呈的话语微微颔首。
殷漱坐在其中,心中既感温暖,又因藏着心事而有些坐立不安。
片刻后,浮厝起身,言道需回西荒稳固灵笋。
东里呈也一同离去,临行前揉了揉殷漱的头发,低声道:“乖乖待在洞里,别再乱跑,哥哥晚些再来看你。”
送别师父与兄长,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云端,殷漱心头微松,旋即又被另一件事牵动。她转身对侍霞梧官道:“霞官,我有些气闷,想去河边走走。”
侍霞梧官不疑有他,只细心叮嘱:“那小殿下早些回来,夜间风凉。”
夜风轻响,守卫的仙侍闻到一阵异香,沉寒戟“锵”地交叉在殷漱面前:“二殿下!”
“新挖的雪螯蟹,”殷漱掀开食盒,膏黄丰腴,灵气流转,“今日刚从沉星河捞的,两位仙使不尝尝鲜?”她递盒上前,蟹香扑鼻。
年长的守卫喉结滚动:“沉星河距此三千里...”
那年轻的守卫眼前一亮:“哟,这可是沉星河的稀罕物!”
“所以,我用玄冰镇着呢,”殷漱语气自然。
年轻守卫忍不住凑近嗅了嗅:“闻着就鲜,二殿下,您进去吧,别太久。”说着已伸手接过食盒。
年长守卫也未再阻拦。
“多谢通融。”殷漱掩住眼底的笑意,这些守卫到底抵不过口腹之欲。
木门“吱呀”开启的刹那,铁链摩擦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黑暗中突然探出一只手,扒着栏杆笑了笑:“好妹妹,也赏我一口吃呗...”
温寸寸半张脸探出阴影,双腕被捆仙索勒出了深痕。
殷漱迅速往他嘴里塞了块饱满的蟹肉:“馋鬼,”又故意扬声道,“这是给仙人的鲜品,你也配?”
温寸寸仰头接住,殷漱指尖灵光微闪,已悄然挑开他双腕禁制符的一角。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守卫满足的喟叹和逐渐平缓的呼吸声,混着远处河音,已然入睡。
温寸寸瞳孔微缩,感到那蟹肉化作一股暖流游入经脉,顿时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猛地攥紧铁栏,配合地惊叹:“这…吃下去就不饿了,体内还暖融融的,仙家之物果然不凡。”
“沉星河特产,你想吃,日后……”殷漱话音一顿,改口道,“先不说这个。倒是你,明明是个凡人,筋骨似乎比寻常人强健些...”
温寸寸忽然压低声音:“蟹子虽好,看守的仙人却凶得很,”他瞥了眼门外。
“温寸寸,”殷漱正色道,“你方才上缴那包袱里究竟有什么要紧物件?檀木禅师’的佩子?”
“啊?那个...”温寸寸眼神微闪,“是爹娘给的护身符...”
“既是父母所赠,方才遮遮掩掩作甚?”殷漱挑眉,“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呢!”
温寸寸背过身去,耳根微红:“七尺男儿总提爹娘,不成体统。”忽又转身,郑重作揖:“冒昧闯入东荒连累了你,实在对不住。”
“少来这些虚礼,”殷漱望向柴房小窗外沉沉的夜色,“等他们查验你的船时,我教你暂时挣脱捆仙索的法子。”
“不必如此麻烦...”
“想平安回到南诏就听我的!”殷漱一把拽住他衣袖,声音压得极低,“临走前...要带上那檀木禅师’的佩子么?”
温寸寸眸光一颤:“请务必帮我取回,它…它于我十分重要。”
殷漱点头,声音渐低:“我也有一件故友遗物非取回不可。”
“故友?”他轻声问。
“嗯。”殷漱没有多言,“取到之后,我设法送你去沉星河畔,助你离开。”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温寸寸道:“你既决心要取回故友之物,我若能帮上忙,定义不容辞。只是这些神仙...明明法力通天,却困守此地,反倒对凡人如此忌惮,实在令人费解。”
“各有各的枷锁罢了,”殷漱指尖凝出一朵小小的水花,旋即消散,“就像你,放着南诏国的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冒险来这仙洲寻你兄长。”
“我答应过爹娘要找到他,”温寸寸突然攥紧拳头,“尤其是这个一声不吭就跑来寻仙问道的哥哥…找到他定要先问个明白!”
殷漱闻言噗嗤一笑:“连来时的路都认不全,还认得哥哥模样?”
“唉…”
“我是说…”殷漱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这些年来,你寻他一定很辛苦。”
月色清冷,映照着殷漱归去的路径。
她心中思绪纷乱如麻。距离汸水节只剩十余日,送温寸寸离开之事必须尽早进行,还需取回故友遗物。可今日刚惹得师父和兄长不悦,此时再提,实非良机。然而,若错过即将到来的天象间隙,下一次适合凡人渡海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温寸寸等不起,她承诺的事情也不想拖延。
行至檀洞前,见内里灯火未熄,殷漱心头微紧:莫非自己方才偷溜去柴房之事已被察觉?她躲在门边思忖片刻,终是轻手轻脚地挪了进去。
“又去何处了?”东主的声音自书案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殷漱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从门缝里窥探,见躲不过,只得探出身子,小声道:“母亲,您还没回去歇息啊?”
东里夭夭衣袖微拂,一把木椅无声滑至她身前:“坐下。”
“嗯。”殷漱乖乖落座,余光瞥见春杳杳正斜倚在窗边,指尖萦绕着一缕仙气,似乎在把玩什么。
东里夭夭合上手中玉简:“那人,你如何认识?”
“机缘巧合救下罢了,我只是想……或许能借此了解外界,找到些许破除仙洲桎梏的线索……”
“知人知面不知心。”东里夭夭将玉简搁在案上,发出轻响,“凡人求仙,哪个不是步步为营?你怎知他口中几句言语,不是精心编织?”
殷漱正要开口,春杳杳忽而轻笑:“姑姑素来心软,您何必过于严苛?”他踱至殷漱身旁,语气带着惯有的慵懒,却暗含锋芒,“不过,那人若敢利用我的姑姑……东荒的沉星河底,倒不缺他一个位置。”
“春杳杳!”殷漱拽住他衣袖,“温寸寸并非奸恶之徒,他待人真诚,只是为寻兄长而来……”
“温寸寸?”东里夭夭目光扫来,洞内气息微微一凝,“你连他名讳来历都探查清楚了?”
“母亲!我是想……若能弄清他如何闯入仙洲结界,或许对您破除旧咒有益……”
“糊涂!”东里夭夭周身气息一沉,案上茶盏轻震,“当年那场祸事,整座天工开物院焚尽的教训,你都忘了吗?”
春杳杳移步,隐隐将殷漱护在身后:“东主息怒,姑姑也是一片孝心,想着为您分忧……”
“我不需她以此等方式分忧!”东里夭夭看向殷漱,眼神复杂,“只求你谨守本分,安住心神!”
殷漱起身,跪伏于地:“女儿不孝,让母亲多年劳心。但此次或许真是契机。”
“什么契机?引火烧身的契机吗?”东里夭夭抬手,终是未落在案上,只挥袖道,“出去。”
春杳杳连忙扶起殷漱,低语:“先回去,一切有你哥哥。”
殷漱默默离去后,回头一看,侍霞梧官为东里夭夭重新斟上热茶:“东二殿下天性纯善,难免易受蒙蔽。不过有您在,绝不会让她受人欺瞒。”
东里夭夭望向窗外无尽夜空,长叹一声:“我的呈儿,我的漱儿,这般心性,若知道当年之事……”
侍霞梧官眼底掠过暗芒:“那便永远莫要让他们知晓。”
洞外的殷漱也听不清楚话中意思。
约莫一柱香后,殷漱蹲在船边,握着锤子,心不在焉地敲打着船板。
“又惹母亲生气了……” 她低声自语,“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只想着破咒的事,却忘了母亲年纪大了,还有高血压……不该让她动怒的。”
正懊恼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殷漱?”
她回头,见温寸寸站在岸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这么晚了,你来干嘛?” 她皱眉。
温寸寸有些尴尬地挠挠头:“神仙们嫌脏,我去岸边‘甩个线头’。”
殷漱忍不住笑出声:“让你说得这么夸张!” 她摇摇头,转身去收帆。
温寸寸走近几步,望着她褚到一半的船,惊叹道:“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是呀。” 她随口应道,手上动作不停。
“这么复杂的工艺,谁教你的?”
殷漱顿了顿,眼神柔和了些:“我朋友。”
“仙人都会这种本事吗?”
“不,只有他。” 她语气里带着骄傲,“他是个很厉害的神仙,能造出许多奇妙的东西,甚至……还能赋予它们生命。”
温寸寸眼睛一亮:“那他能不能做出那种见到人就会害羞的‘盘子’?还能变形的那种?”
殷漱挑眉:“你说的是‘羞金牵葬板’吧?”
“对对对,差不多,” 温寸寸连忙点头,“我就是随便举个例子。”
“当然可以。” 她微微一笑,“他什么都能造出来。”
“原来那东西全名叫羞金牵葬板,”温寸寸眼中狂喜。
“什么?”殷漱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精巧的叉子,继续修理船板。
温寸寸盯着她,眼中显灵了似的!
殷漱察觉到他的异样,疑惑道:“你怎么了?”
“没、没事!” 他连忙摆手,强压住激动,试探道:“你朋友…就是那位匠圣吗?”
殷漱的手忽然停住,缓缓放下叉子。
“嗯。” 她声音低了几分,“不过,他不喜欢别人叫他‘先生’或‘师父’,我们只叫他‘朋友’。”
温寸寸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小心翼翼地问:“那他现在怎么样?”
“他过世了。”
过世了!温寸寸眼中如遭雷击,强忍震惊,追问道:“怎么会?”
殷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那时我还小,好像一觉醒来,他们就都不在了。” 她的声音很轻,“仙人们说,他当年为了逃离这里,差点毁掉整个东荒大洲的天工开物院,后来,他就成了禁忌,没人敢再提起。”
温寸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叹道:“这么惨啊。”
“不提也罢。” 殷漱勉强笑了笑,“总之,他是个很好的人,温柔又厉害,我小时候见过他做的许多神奇的东西。”
温寸寸眼睛一亮:“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儿?我能见识见识吗?”
“没了。” 她苦笑,“早被仙民们烧毁了,我拼命也只抢回几件。” 她指了指船上的工具,“这些年我自己仿制了些小玩意儿,粗糙得很,你要是有兴趣,改日拿给你看。”
“好啊!” 温寸寸立刻应道,“什么时候?”
殷漱犹豫了一下:“过几天吧,我母亲和哥哥现在心情不好,我不想再惹他们生气了。”
“哦,不急不急,” 他连忙点头,眼中盘算着什么任务,感慨道:“这么说,你就是你朋友唯一的传人了?”
殷漱轻轻“嗯”了一声:“他本来还有很多学生,可那场灾祸之后……就只剩我了。” 她低头摆弄着工具,语气有些落寞,“他比我厉害多了,我不过学了点皮毛,不值一提。”
温寸寸笑道:“已经很厉害了!真没想到,东里妹妹不仅人美,手还这么巧。”
殷漱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少拍马屁。”
两人走在沙子上,温寸寸先是好奇四处张望,再转头时,见殷漱穿着一双及膝长靴,用料并非寻常皮革或锦缎,而是一种墨色软绒,光线流转,不显璀璨,只觉厚重。
靴身挺拔,紧裹她的腿。靴筒边缘绣有连绵花纹,以同色丝线织绒中,只在特定角度下,泛出极淡的银色光芒。
温寸寸扯了扯殷漱的袖子,问:“我发现了件挺奇怪的事……你身边的人,无论是方才问你话的那些长辈,还是那些押我来的兵,怎么……都穿着长长的靴子?不怕闷吗?”
殷漱脚步未停:“你观察得很仔细,在这里,大家都心照不宣。”
温寸寸问:“心照不宣?什么意思?”
殷漱轻轻抬起手指,指向远处的沙滩:“你看那里,干净吗?”
温寸寸疑惑:“很干净啊。”
殷漱道:“是啊,看起来很干净。但我们这里,经常有些异常情况,有什么东西会从看不见的缝隙里漫上来,沾湿脚踝。所以,大家都习惯把自己裹得严实一点。”
温寸寸似懂非懂:“沾湿脚踝?是……脏水吗?”
殷漱收回目光,眼神有些悠远:“比那更糟。是一种……灿烂的影子,一旦被它缠上,会觉得很冷很怪,而且会变得越来越重,直到你走不动路。这双长靴,是我们之间不言而喻的约定,是为了还能继续往前走。”
温寸寸感受到气氛的凝重,声音也轻了下来:“没有办法……让它不漫上来吗?”
殷漱摇摇头,转头露出一抹笑:“没有,它不一定每日都会来,但没有人敢赌它今日不来,这些靴子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好比你们人间,习惯雨天的天气,虽然不喜,但总会记得带伞。”
温寸寸讪讪一笑,眼里似打定什么主意,不待温寸寸再与殷漱辩驳,一名侍卫已反剪他的双手,另一名在前引路。
殷漱见温寸寸就这样被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方才那点“甩线头”的自由,瞬间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