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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身住仙门意未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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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默算着日子,明日将是上善古族抬阁预演之期,距离汸水节还有些时日。她行至吉祥府前,听闻母亲应朝臣夜宴,通宵未归;又得知藏帝元老将携群臣,以及与夜翙翙定下婚约的明家千金,一同入府用膳。

殷漱抬头,见东里呈立于庭前,声音清朗,传遍院落:“明日果真是吉日。去岁农忙,诸位辛劳,岂能再等到那时?不如今夜,各归私宅,先行欢庆!”

那原是为犒劳长工所设的宴饮,亦是尽兴狂欢之机。可明日就是抬阁遴选,若有差池,实在不妥。

众仙侍闻言,面露喜色,却又犹豫:“大殿下,未经东主允许,这……不妥吧?”

“不过是提前一日,有何不可?”东里呈摆手,语气不容置喙,“私宅中已备下三百坛美酒、百牲俱全,猪若瘦了,再宰便是。诸位尽管尽兴!”

众人哗然,欢腾四起,“嗒哒嗒哒”的脚步声渐次远去,偌大的吉祥府,转瞬空寂。

只有陌福,被训斥后蜷在墙边茶炉之后,双手抱膝,不肯动弹。

“即便是少爷的命令……这等事,小人实在做不来。”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再说一遍试试?”东里呈缓步踱至他身后,手重重压在他单薄的肩上。

陌福抽噎道:“您会……会把小人的牙全拔掉吗?不是只拔一颗?”

“是全部。所以,若不想日后用牙龈碾饭,趁我好言相劝时,乖乖听话。”

“可……可再怎么罚,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陌福含泪转头,“我知道大殿下您恨极了别院少爷……可这些日子,别院少爷他对小人……多有照拂。”他埋下头,声音闷闷传来,“这种恶事……我绝做不出!”

“真是疯魔了。”东里呈双臂环抱,冷眼睨他,“你以为我不知?你逮着机会,便与那下贱胚子行苟且之事!”

陌福浑身一颤:“大殿下……您怎会……”

东里呈猛地掐住他下巴,迫他抬头:“我这是为你好,才让你去做。为你着想!你小子,不是日思夜想与那野种缠绵么?我知你每夜在别院外探头探脑!更将我的夜宵点心,偷偷拿去讨好他!”他语带嫌恶,“区区贱奴,也敢妄想玷污主子?恶心!但……奈何?”他忽又轻笑,声音转为诱哄,“身为主子,成全你这点龌龊心思,亦无不可。”

陌福双眼圆睁,惊恐万分:“哎哟!大殿下!求您饶命!绝非如此!小人……小人对别院少爷虽存非分之想,但万万不能用这种方式啊!我这种东西……怎敢……”

“真是……令人动容。”东里呈抓住他肩膀,“对你而言,这可是绝佳机会。你不是……心心念念着么?”

“这……这是什么话……”

“你看不上的别院少爷,眼看就要飞黄腾达,婚事落定,”东里呈声音低沉,“这是搅黄此事的最后机会,只要你肯听我安排。”

殷漱隐在廊柱的阴影中,望着兄长的侧脸,和他手中那若隐若现的瓷瓶,嗅到空气中弥漫的不祥——那是一种比“惑心浆”更浓稠的气息。哥哥究竟要做什么?

殷漱踏过最后一阶石阶,方沾地,眼前忽然一亮。

“怎么这么迟才来?妹妹倒是好兴致。”

殷漱已换上笑颜,抬手轻抚额发:“嗯,哥哥,你这几日到底是为何事外出这么久?”

“哥哥去散心了,小冷,那你呢?这几日又为何迟迟不归?”

“我……也没什么事,明退缠着我抄录话本,就回来晚了。”

“你去给人家干活,像话吗?”东里呈问。

他走近几步,殷漱抬头,见他眉间蹙起细纹,那里有一道将愈未愈的红痕。

“我听说你被褚坡打伤了,已派人教训了他。你伤未好全,还替人家抄写?”

殷漱忙卷起衣袖,雪臂上光洁如初:“哥哥,你瞧,早好啦!我每次睡一觉就都好了。”

“你与明退交情很好?”东里呈又问。

“不过孩童玩伴,”殷漱忽然仰首,“哥哥怎么突然问起明家?”

“没事,你早点去做功课吧,”东里呈转身,只淡淡道,“累了就歇着,不必太用功。”

“哥哥!”殷漱忽然唤住他,却在对方回首时垂下眼帘,“啊,没事。”

“嗯。”

门扉合拢,殷漱贴着门扇,盘腿坐地。

这么多年,哥哥一直用心照顾她。而今,她却瞒着他关于凡人登仙洲的事……哥哥若知晓,会不会责怪她?

窗外花丛簌簌,恰似她心中翻涌不定的心事。

离开吉祥府,返回檀洞途中,一道捆仙锁忽从半空袭来,不容殷漱反应,将她卷向了议事堂。

冰冷的锁链将她与温寸寸一同缚在圆台中央,动弹不得。

不远处,褚然把着一只茶,另一只手漫不经心翻动炉上的茶匙。

温寸寸试图挣扎,锁链却应声收紧,将他重重压回原地。

“带下去,仔细查验。”褚然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冰。

侍从躬身领命。

温寸寸侧过头,压低声音:“看来这些神仙,对我们敌意不小。”

“休要交头接耳!”褚然指尖一抬,锁链再度收紧,迫使温寸寸仰首,“回答我:“你是谁?从何处来?如何到此?”

温寸寸眨了眨眼,神色无辜:“小人是南诏国商人,本欲渡海去传说中的火鸦春雪国行商,不料遭遇风浪,船只损毁,漂泊至此。冒犯仙家宝地,实属意外。”

四周顿时一片低语,仙人神色各异。

褚然眯起眼:“去火鸦春雪国行商,过去也有个行商说过同样的话。”

迟护法目光沉沉,看向明居溉。

褚坡上前一步:“若真是误闯,便将你的船驶来查验。”

温寸寸苦笑:“仙长明鉴,船只触礁损毁,搁浅在外海,实在无法驶来。”

殷漱忽抬头:“阿娘,我可以作证,他的船确实坏了!”

东里夭夭冷斥:“没问你,多什么嘴!”

殷漱立刻噤声。

温寸寸拱手,语气诚恳:“若诸位仙长愿移步外海,助我修船,小人自当将船驶来,任凭查验。”

围观者哗然,“凡人诡计多端,不可轻信!”

殷漱急扯他衣袖:“别乱说话!”

温寸寸一脸茫然:“我说错什么了?”

迟昧摇头:“何必麻烦?依仙律,凡人擅闯仙地,当投去槐序之地诛之。”

明颜上前一步:“东主,此人来历可疑,或蓬家之事有关,不如详查。”

明居溉冷笑:“当年若非我们优柔寡断,何至于酿成大祸?”

东里夭夭道:“今日这凡人,八成又是这丫头引来的!漱儿,你可知罪?”

殷漱低头不语。

温寸寸目光微动:“你竟然是那位仙长的女儿。”

殷漱没有听见温寸寸的话,她目光不由自主被不远处的动静吸引。

只见褚辙正敛色,走向独坐一隅的明醉。

褚辙声音压得极低:“明兄,上次你问我的盛乐阵之事……”距离有些远,后面的话便模糊不清,只余几声气音。

殷漱微微蹙眉,心底掠过盛乐阵?这名字透着吉祥,褚辙怎会突然提及这个?

紧接着,她看见明醉抬起了头,那双总是清明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疑惑,眉头紧紧拧起:“盛乐阵?我何时问过你?”

褚辙闻言,身形明显一僵,愣在原地。褚辙脸上闪过措手不及的茫然,随即像是努力回想般,语气变得不那么确定:“就在五坊,你我四人共查案时……”话一出口,他似乎自己也意识到问题,声音止了,转而化作两声干涩的讪笑,“不……许是我记错了。”

这否认来得太快,太生硬,反倒像是欲盖弥彰。

殷漱的指尖一停,记错了?平日褚辙等人查案时,虽紧张纷乱,但以明醉的性子,若真问了如此重要之事,褚辙当时岂会毫无反应,偏要等到今日才旧事重提?

明醉的疑惑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他追问道:“褚兄为何突然提起盛乐阵?”

褚辙摆了摆手,神色间带上几分疲惫与恍惚,含糊道:“近日多梦,虚实难辨,罢了罢了。” 说完,也不等明醉再开口,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殷漱看着明醉,并未因褚辙的离去而放松,眉头反而锁得更紧,目光落在虚处,显然已将“盛乐阵”这三个字沉甸甸放在心上了。

而另一边,坐回位置的褚辙,也并未真正平静。

殷漱瞧见他垂着眼,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点着,那副暗自思忖心绪不宁的模样,与方才借口“多梦”的潦草姿态判若两人。

褚辙的视线悄悄抬起,不着痕迹投向另一侧的迟昧,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或是观察对方的反应。

可迟昧呢?他只是单手支颐,眼眸半阖,长发垂落颊侧,一副似睡非睡超然物外的姿态。

殷漱收回目光,心底那点异样的感觉逐渐扩大了,多梦?记错?这“盛乐阵”,究竟藏着怎样的秘辛?褚辙方才那一眼,又究竟想从迟昧身上,看出什么?

当时褚然拍了拍胸脯:“既如此,我来押这小子去审讯定罪!至于东二殿下的罪责…”

迟昧淡淡道:“凡人同罪,一并处罚。”

“好得很,我看谁敢拦我!”褚然冷笑。

“我敢。”

门口传来声音。

众人回首,只见东里呈伴着一位粉衫男子立在门外,正是殷漱的师父,上神浮厝。

东里呈见着殷漱,眼眸一亮:“小冷!”

殷漱惊喜:“师父!哥哥!”

众仙神色各异,纷纷起身。

东里夭夭迎上前:“上神怎么从西荒来了,您出关了?”

褚辙低语:“浮厝西荒闭关多年,竟又为二殿下出山。”

迟昧微笑:“区区小事,何劳上神大驾?”

浮厝目光扫过殷漱,声音平静:“我的徒弟,我自会管教。”

褚然眯眼:“上神为突破邪咒闭关,今日竟又要为东二殿下破例?”

浮厝不答。

东主夭夭将殷漱和温寸寸先押入柴房。

柴房窗口,温寸寸低声问:“方才那位就是你师父?”

殷漱点头:“嗯。”

温寸寸笑道:“你哥哥和师父待你真好,这般为你破关而出。”

殷漱道:“他是最疼我的师父!”

温寸寸若有所思:“方才听他们唤你小殿下,你既是仙长的女儿,又怎么能成为我们的朋友。”

话音未落,柴门之前,浮厝挥手解开殷漱的捆仙锁。

侍从迟疑:“上神,这不合规矩……”

浮厝冷眼一扫,侍从噤声退下。

温寸寸急道:“她能走,我为何不能?”

侍卫横刀拦住:“老实待着!”

“救我,”温寸寸一边看向殷漱,一边看向浮厝,眼神透着异色。

“等我,”殷漱回头向他低声一句,一边默默跟在浮厝身后去了,不多一时,至寂静山道上,只听得见足音和殷漱腹中传来的“咕噜”声。

殷漱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救出温寸寸,一时不察竟撞上突然停步的浮厝后背:“师父,对不起…”

浮厝叹了口气,当时东里呈闪至殷漱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殷漱打开一看,是个红艳艳的桃子。

“哥哥!”殷漱惊喜抬头,又慌忙看向浮厝。

东里呈从后面跟上,捏了捏殷漱的脸蛋:“听说你被那群老古板抓了,哥哥可是第一刻去西荒请的师父。”

“谢谢师父,谢谢哥哥,”她捧着果子,犹豫片刻又道,“今日...又多亏师父和哥哥相救。”

“你倒是清闲,”浮厝在路边青石上坐下,目光炬来,“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东里突然插话:“我东荒的公主被当犯人审,本殿下没掀了仙律司已是客气。”他转向殷漱时又换上宠溺神色,“饿了吧?先吃个桃子。”

浮厝面色重重一顿:“到底怎么回事?”

殷漱小口咬着桃子:“这事说来话长...”

浮厝问:“他们来多久了?”

“约莫两日,”殷漱低头摆弄着衣角,“温寸寸虽是凡人,却很有趣。这几日他给我讲了许多凡间趣事,原来不用离开东荒也能知道这么多的事...”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渐低,“师父,他们也一直没吃东西...”

东里呈凑近殷漱耳语:“可我看那小子长得不俊啊。”

“胡闹!”浮厝突然起身,吓得殷漱连忙抬手挡脸。

只见师父面色沉凝,拂袖欲走,竟连那只坐骑重明鸟都忘了召唤,东里呈笑着唤起,朝殷漱使了个眼色。

“师父?”殷漱小心翼翼放下手臂,“您这是...哎,您慢些走,当心脚下。”

浮厝脚步一顿,东里呈头也不回笑道:“还不快跟上!”

回到檀洞时,侍霞梧官早已急得在洞口张望多时。

见三人身影,她立刻迎了上来,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带着担忧:“小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浮厝上神,大殿下……”她忙不迭侧身引路,“洞内已备好清茶鲜果,快请进来歇息。”

洞内暖光融融,浮厝撩袍在主位坐下,神色虽依旧淡然,周身迫人的气压已缓来。

侍霞梧官轻手轻脚奉上茶盏,又端来几碟灵果,小心放在殷漱面前,目光里满是关切。

东里呈斜倚在软垫上,顺手拿起一只果抛了抛,语气恢复惯常的慵懒:“还是霞官贴心,知道我们这一趟耗费心神。小冷,过来吃点东西。”

殷漱依言坐下,捧着温热的茶杯,偷眼觑向师父。

浮厝并未看她,只缓缓拨动着茶盏,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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