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翙翙一字一句,清晰地追问:“是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吗?”
一旁练字的殷漱眸光微闪,心中冷哼:真是叛逆不知死活的小鬼!他这话……分明是在质问兄长,既非家主的你,又凭什么以主人之名,对他定下这奴仆的规矩?
真是好大的胆子!
东里呈握着烟斗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冷了冷:“你这嘴皮子倒是利索!在这个府里,你绝无可能与我们平起平坐。若想继续留下,须遵守三点:别出现在我眼里,别惊扰我的耳朵,别让我的嘴巴提及到你。认清楚自己的处境。”
烟锅里未尽的残叶,飘出几缕细弱的青烟。
夜翙翙抓着栏杆的手紧了紧,两根拇指无意识地叠在一起,目光垂落盯着地面,睫毛却连颤都未颤一下。
东里呈微微侧身,阴影投在少年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若你敢违逆其中任何一条,我定会用尽手段,将你逐出府门。”他顿了顿,问,“听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大殿下。”声音低了下去,辨不出情绪。
自那日起,夜翙翙竟切实地遵守兄长的警告。
无数个日子如流水般淌过吉祥府,淌过那扇他再未靠近的经常大敞的窗前。他再也没唤过东里呈一声“兄长”,平日里也极少踏出别院半步,只在某些无法推脱的场合,才会与人打个照面。
他的脸上总是挂着那抹挑不出错处的温驯的微笑,逢人便礼貌地鞠躬。东里呈每次看见,都觉得那笑容无比刺眼,认定在那貌似恭顺的表象之下,必定藏着什么令人不齿的图谋。东里呈与夜翙翙同住一个屋檐下,眼睁睁看着那小子抽条长大,直至成年,他们之间,竟再未有过一句交谈。几百年光景就这样无声流逝,连殷漱也觉得,那个绿衣少年,如今已长成了一个虽看着碍眼,却也已习惯其存在的、倒胃口的家伙。
直到后来,汸河中那尊沉寂多年的太古龙鳌石像苏醒。传说,唯有当代气运最盛、天赋最强之人,方能踏上其头颅,获得上古传承。
万众瞩目之下,独占鳌头者,竟是夜翙翙。他成了这一代修士的象征,风头无两。那年,藏帝元老亲自收其为义子,恩宠备至。连他们的母亲,东里夭夭,也亲自颁布了嘉奖敕令,甚至命令史官详加记录。听说,每每清晨仙班朝会,群仙都争相谈论他独占鳌头的事迹。
当真是了不起,殷漱偶尔听闻,心头亦会掠过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
东里呈为此,眉头锁得更紧。
一日,他带着满身酒气在房中,母亲闯进了他的的房中。殷漱恰好前去请安,在门外隐隐听到里面的动静。不知说了些什么,只听得母亲一声厉喝,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殷漱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看见兄长跌坐在一扇绘着山水的屏风前,发冠歪斜,模样狼狈。
“你就这点出息?父亲早亡,我便指望你能撑起门庭,你就这副德性吗?尽做些窝囊之事!”母亲东里夭夭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失望,“义弟独占鳌头,你就算光着脚跑去祝贺都嫌不够诚意,居然还缩在房间里整日借酒消愁!东里呈,你要虚度光阴到何时?”
话音落下,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随即,东里呈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哈哈……我果然猜对了……”
正准备拂袖离去的东里夭夭猛地转身看他。
“怎么想都觉得奇怪……一个毫无血缘的外人,您却如掌上珠一般,护得这般紧…”东里呈抬起醉意朦胧的眼。
“你说什么?”
“事到如今,还犹豫什么啊?让他入‘上善古籍’吧,那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东里呈挣扎着起身,摊开手,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讥讽,“夜翙翙那厮……不就是母亲的亲骨肉吗?不是什么死掉的故友家儿子……而是您,同哪个贱奴生的见不得光的庶子野种罢了!”
“啪——!”
那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扇在他的脸颊上。
东里呈被打得偏过头去,本就松垮的发髻彻底散乱,几缕碎发狼狈地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
东里夭夭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这种虱子一般的男子……也配算是我的儿子吗?”
东里呈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低下头,用散落的碎发极力掩藏:“……对母亲而言,我是这样的东西。”
东里呈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空洞。
他不再看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华室,猛地拉开门,披头散发地踉跄而出,几乎与门外伫立的殷漱撞个满怀。
殷漱下意识后退半步,尚未不及开口,只见兄长的脚步如同被钉住一般,猝然顿在廊下。
院子里,那株历经岁月的舜华树正响着,粉白花瓣受惊般簌簌掉落,稀稀拉拉,如同一场不合时宜的的雨。
花雨之中,夜翙翙背对着他们,正伸出手,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抚着那树干。那姿态,不像是在触碰一棵树,倒像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拥有。
满身狼藉发丝散乱的东里呈,就那样僵立在原地,仿佛闯入一个不属于他的画院。
“很久没回这小小的厢房看看了,” 夜翙翙并未回头,声音透过纷落的花瓣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恰到好处的怀念,“许久未见,这株舜华,倒是愈发繁茂娇艳了。”
他微微侧首,轻嗅指尖沾染的若有似无的花香,鼻间甚至逸出一段轻快的哼唱。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飘零的花幕,精准落在失魂落魄的东里呈身上。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却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淀了许久的近乎平静的审视。
“这些年,您还好吗?”他嘴角一弯,声音温和,似只是寻常的寒暄,可那最后的称谓,却像一精心打磨过的钉子,轻轻巧巧递了出来。他顿了顿,给予对方消化这巨大反差的时间,遂清晰缓慢地喊出那两个早已被禁止的字眼。
“兄长?”
思绪被硬生生从回忆里拽回,眼前依旧是那扇门,那道烛光里冰冷的灰眸,和那跌坐在地瑟瑟发抖的绿影。
只听得东里呈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显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更具压迫的怒意:“深更半夜,不在你那该待的别院,闯到我这里来,是想向谁摇尾乞怜么?”他顿了顿,“还不快滚。”
那抹绿影闻声猛地一颤,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头也不回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东里呈进去换衣,殷漱心里翻腾着疑虑与不易察觉的惊悸,她定了定神,赶紧提起早已备好的盒子,脸上迅速挂起惯有的笑容,走进去,耳灵竖着,不放过门内任何的动静:“哥,你身子好些没?方才我好像听见里头有动静,没摔着吧?”她将声音放软,贴着门缝问,“你又偷偷喝酒了?”
门内静默一瞬,才传来东里呈的声音,已然恢复平日的腔调,只是略显喑哑:“没事了,不过是碰倒了凳子,正换衣裳呢。”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哦,”殷漱应着,手上却不客气,“我给你带了新摘的苹果,水灵鲜脆着,正好给你解酒。” 她边说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推开门,“吱呀”一声,房门大开。
她走进外间,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
圆桌上摆着日常的茶壶筷筒,她将自己带来的竹盘放下,一面手脚利落地摆开几样小菜,一盘油亮亮的炒虾,一笼冒着热气的蟹粉包子,并一碟酥香的小鱼干,一面嘴里不停念叨,试图驱散方才的异样:“哥哥,昨日我路过琼台楼,可了不得,他们那儿新来的仙姬,那腰肢细得嘞,真真像是能掐出水来!跳起踏踏舞时,脚踝铃叮叮当当,响得人心尖儿都跟着痒痒。” 她觑着内室的方向,语气带上怂恿,“不若妹妹我帮你讨来?瞧你书房里还缺个能添香的红袖,兼做活注解呢。”
“……行啊,”内室传来东里呈略显模糊的回应,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算你还有点良心。”
殷漱在桌边坐下,左手托着腮,右手无意识地拿起一根木筷子横在鼻下人中的位置,眼神发直,像是在出神。忽地,她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猛地站起来,身子急切地向前一探,声音压低了些:“哥,你……你真没事儿吧?” 话音未落,她踮起脚尖,凑近内室的门,侧过头,就要将耳朵贴上去细听……
“哗啦!”
内间的门毫无预兆由里拉开,殷漱收势不及,差点一头撞进来人怀里,惊得“哎!”一声,慌忙后退两步,抚着胸口。
正是更衣出来的东里呈,他已换了身常穿的白色寝衣,外罩一件松垮的玫红色长衫,头发依旧带着浴后的微潮,随意披散着,遮住部分眉眼,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小冷,”他唤着她的小名,声音带着疲惫,“先搁着吧,哥这会儿还不饿。”
殷漱却不忘追问:“可我……可我刚才好像听见有生人的声儿?”
东里呈侧身挡住内室的视线,语气平淡无波:“是哥哥喝水呛着了,咳嗽几声,不碍事。”他抬手,似乎想揉揉她的发顶,最终却只是挥了挥,“快去忙你的吧。”
“哦。”她嘴上应着,脚却像生了根,半步未挪。
东里呈作势要关门,殷漱突然伸手,一把扒住门框:“等等!”
“……还有啥事?”东里呈的声音里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紧绷。
殷漱眼珠一转,猛地伸手指向他身后阴影处,声音带着刻意的惊疑:“你后头……站着的是谁?!” 话音未落,她灵巧矮身,从东里呈来不及合拢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溜进了内室。
然而,预想中的“生人”并未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堆满了半个内室的画卷。成捆的,散开的,画轴直摞到接近穹顶,雪白的、微黄的画纸层层叠叠,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新墨与旧纸混合的奇特香气,几乎盖了原本的香。
方才……真听岔了?是这些画纸被风拂动的声音?
她愣在原地,有些讪讪地挠了挠耳朵,掩饰着尴尬:“哥哥,你……你什么时候画了这么多?画艺真是越发精湛了。”这话说得干巴巴的。
东里呈扶着门框,看着她在画堆里发愣的样子,眼底终于浮起真实的带着倦意的笑意,那笑意深处却藏着释负。他语调忽然变得轻慢,带着点戏谑,尾音拖长:“小冷……哥哥这些死物画得再好,哪有哥哥……解了衣裳动人?”他向前半步,阴影笼罩住她,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近乎蛊惑的意味,“要不……你进来,亲自替哥哥画上一幅?”
“砰!”
殷漱想也不想,猛地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摔门冲了出去,咚咚作响,一路还能听见她羞恼交加的嘟囔随风传来:“哥哥真会走嘴!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