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洗了头,换了衣,厨洞里取了食物,提盒去了吉祥殿。夜头里青金石色絮偷偷摸摸,摸不着前方沦落的月廓。
黑蓝的风,溶溶着山,眯眯着树。
树荫丛漏了瓦,跳出白墙,出来邸影。
“哈啊……”
一声极轻的似是叹息又似是啜泣的声响,牵引着殷漱循声走向厨房院落。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窗棂,灶台上锅盖齐整,灶膛里柴火寂寂,一切都井然有序,只那坐在墙根暗影里的人,打破了这平静。
那是一个穿着绿衣白裤的少年,额上束着的带子已然歪斜。
绿衣男子,她认得,是兄长东里呈院中的侍卫长,名叫夜翙翙,他怎么了?
他双手攥着一截枯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不知在抗拒什么,又或是积蓄着什么。
忽然,他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嗒哒,嗒哒,” 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清晰非常,他踉跄着跑到一座偏僻小院的门前,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将惊惶堵回喉咙深处。
“别过来……” 一声破碎的警告,不知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
“哐当——” 是门闩被粗暴撞开的声响。
“嘎吱——” 旧木门被强行推开一道缝隙。
门缝一开,露出一条昏黄烛光也似眼刀,竖亮着一只灰眸。
那只眼瞳是灰败的颜色,嵌在门后之人的脸上,毫无情绪,如同死水。
一个身着绛红衣袍的男子正扒着门框,衣襟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
整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只灰眸借着烛光,冰冷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面跌坐在地的绿衣少年。
殷漱心中猛地一凛。
哥哥……
殷漱的目光转向地上的夜翙翙,只见他背脊紧绷成弓,连颈后面的碎发都在轻颤,露一截无比脆弱的光洁的颈。
夜翙翙……殷漱的记忆被这熟悉的脆弱感触动,忆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个院落,那时院中还有一棵树,母亲领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枯树下。
那孩子穿着一件半旧的棕色马甲,内里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来,打个招呼吧,”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
那时年少的殷漱站在廊下,冷眼瞧着。
那是谁?住别院的孩子?
那男孩闻言,抬起眼,怯生生望向站在母亲身旁,面色淡漠的东里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眼睛弯弯的带着明显的讨好:“你好,兄长。”
东里呈只是垂眸看着他,一言不发,那沉默比责骂更令他难堪。
男孩局促地低下头,对着东里呈深深地鞠了一躬。
旁边有两个侍女在窃窃私语。
“哎呀呀,瞧这小娃娃,” 一个声音带着夸张的怜惜,“年纪虽小,模样倒真是清秀得紧,瞧这眉眼,将来不知怎样出众呢!”
另一个接口,声音低些,却同样清晰:“小小年纪离乡背井,看着怪叫人心疼的,只盼他能把这儿当成自己家才好。”
母亲叹了口气,转向东里呈,语气尽是嘱咐:“阿呈,阿漱,这孩子身世可怜,你身为兄长,你身为兄长的妹妹,要好生照看他。”
东里呈和殷漱当即躬身,无可挑剔的恭敬与温顺:“是,母亲,您放心。”
母亲将自己那个小小的盒子递到男孩手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转身离去。
待到母亲走远,殷漱才从廊柱后缓缓踱出,目光掠过那依旧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男孩,心中只有冰冷的讥诮。
“故友之子?”东里呈看着殷漱,说道:“说得真是好听。只怕不知是母亲在外面与哪个乡奴生下的野种,如今找个由头接回来罢了。”
那时殷漱眼里何曾容得下沙砾,东里呈又怎么可能真心去疼爱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浑身透着寒酸气的乞丐?
那日晴光,天穹澄澈。
风过处,庭前的叶子发出一阵细碎响动。
光透过疏疏朗朗的叶隙,恰好漏在一张仰起的尚带稚气的脸上。
夜翙翙站在树下,正仰着头,似在默数枝头那些初绽的淡粉色花苞。
殷漱搁下手中的笔,从书案前抬眼,恰好看见这一幕。
她还记得夜翙翙那日穿的鲜嫩的绿马甲,衣摆刚刚及膝,不染尘的白衬裤阳光透过枝叶,将斑驳晃动的光影投在他身上,明明灭灭。
“呼呜……” 一声慵懒的吐息,遂着淡淡的烟草来,“看来这后院,不经意间,溜进来一只会摇尾巴的小东西呢。”
说话的是她兄长东里呈。
只见他斜倚在不远处廊下的软榻上,刚放下手中的细长烟斗。一只手随意支着额角,另一只手漫不经心摩挲着温润的玉质烟斗,目光落在树下的少年身上,带着一种惯有的的审视,“知道那是什么树么?”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夜翙翙闻声转头,那只略显偏大的右眼清澈见底,老老实实地望向东里呈,回答:“知道。是舜华树。”
“嗯,” 东里呈慢条斯理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青白烟雾模糊他片刻的神情:“父亲为贺我降生,亲手所植。正是舜华绽满枝头的时节。” 他肩头随意披着一件浅碧外袍,内里白中衣一丝不苟,赤足闲在榻上,姿态闲适。
殷漱道:“哥哥,我记得儿时,它尚不及我高,如今,却已亭亭如盖,高过屋瓦了。每年花开,累累垂垂,能压弯了枝桠。用它做的花饼,滋味倒算是一绝。”
夜翙翙听了,眼中流露出些许被压抑的好奇与光彩,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着树干,语带向往:“我不知舜华的香气,竟是这般甘甜清冽。若待繁花盛放,定然是极璀璨的景象。”他顿了顿,忽然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复又睁开,目光直直望向东里呈和殷漱,声音轻软,带着孩童不谙世事的天真,“而且……兄长身上,似乎也染着类似的清甜的香气呢。”
殷漱:“……”
东里呈持烟斗的手几不可察微微一顿,眼帘抬起,目光锐些,落在少年那看似全无心机的脸上:“你今年多大了?”他问,语气平淡。
“十一岁了。”树下的少年回望他,目光纯净得不掺杂质。
东里呈唇角勾起一抹要笑不笑的弧度,带着点玩味:“这般年纪,难道不曾有人教你?对人言说身带异香之类的话,与那市井间的轻浮调戏,相差又有多少?”
帽檐下的夜翙翙闻言,非但不露怯色,反而张嘴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那…兄长是觉得,被我调戏了么?”
正在东里呈身侧不远处习字的殷漱,笔尖在空中微微一顿。心中暗道:好个刁钻的问题!若兄长认了,便是承认自己被一个稚童言语轻薄,颜面何存?若兄长不认,便是自驳前言,收回方才的质问。进退两难。
真是……看似天真,实则狡猾的小鬼。
东里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正在练字的殷漱,又落回夜翙翙身上,并未动怒,只是将手中的烟斗不紧不慢地晃了晃,声音听不出喜怒:“过来。”
殷漱正下意识以为兄长在唤自己,刚要放笔起身,却见那夜翙翙已依言,嗒嗒嗒地小跑了过去。
“再近些。”东里呈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夜翙翙又上前几步,嗒地一声轻响,踩上了榻前的木阶,睁着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毫不避讳看着他。
东里呈抬起拿着烟斗的手,用那温润的玉质烟斗嘴,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少年扶在栏杆上的手背,发出“笃、笃”的轻响,带着警示的意味。
他的声音随之沉下,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与威严:“唤我‘大殿下’,奴仆之流,合该如此称谓主家。此树乃父亲珍爱之物,岂容你随意触碰?今日教你,何谓尊卑有序,何谓主仆有别。休要怨我严苛。”
殷漱在一旁微微颔首。哥哥所言极是。规矩立在那里,便是要人守的。这少年,的确需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夜翙翙抿了抿唇,并未立刻退缩,反而抬起头,直视着东里呈:“大殿下的教诲,是要我从此以后,都谨记奴仆的身份,对么?”他声音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却不知……这是谁定下的规矩?”
“什么?”东里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似乎没料到他还敢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