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方家小厮请孟炎去瞧瞧阿顺的伤势,项笙没跟去,独留在外透气。
孟炎的背影逐渐远去,项笙仍觉得不可思议,为何他知晓她的所思所想,恰到好处说出极乐坊的事。本来一人支撑的局面,忽而多出个臂膀,让她惶恐。
项笙有些后怕,实则这一局险象迭生,她能全身而退实属不易,虽未能逼出柳云露面,但至少咬住了。
片刻,又一个身影辞别方泽,从楼上走下来,是沈岱。
他难掩愠怒:“你今日简直是胡闹!”
项笙紧抿唇畔,神色未有半点示弱,明镜司卿既不能为她主持公道,便不配评判她的所作所为。
沈岱见她一言不发,鲜少叹了声气,缓和了口吻道:“去岁北境下了好大的雪,今岁开春北边的蛮子便南下抢掠粮食,北境战事不断,国库都拿去添了军饷,无钱赈灾洪汛,内外交困,圣上忧心忡忡,几次在梦中惊呼‘李琢’二字。”
沈岱顿了顿,继续道:“他又在暗中派人寻找李琢与遗诏的下落,不要忘了,你姓项。”
是了,身为项家人,她与李琢、遗诏皆相干,竟扮做小厮与孟炎抛头露面,万一被人识破,传入宫中,她的下场会比今日凶险百倍。
项笙知晓其中利害,只是听闻龙椅上那位在寻李琢,眼皮突兀地跳了两下,不由得想起山洞里的破衲花纹,难不成李琢真的藏在附近。
她缄默着这个秘密,不会透露丝毫给沈岱,天知道这位明镜司卿会不会拿这条线索去权衡旁的什么。
项笙无意再逗留:“天色不早,沈大人若是教训完了,我便回去了。”
沈岱抬手拦下她的去路,不容置疑道:“既已自称是我明镜司的女官,从此就别再回孟家,眼下我还护得住你,今夜我会派心腹送你去我的私宅,你安心住下,我得空便去看你。”
话至此处,孟炎忽而从房中走出,阿顺被人抬着往马车那处先行,他没跟过去,停在原地望向她。
这个距离,她与沈岱的声音不足以传到他耳中。
沈岱又说了些什么,她已心不在焉,只越过沈岱的肩头看向不远处的孟炎。
月桂香气随风飘至身侧,她原来总觉得这味道让她窒息,不曾想今日反倒让她觉得心安。
沈岱亦察觉到身后有人,他余光轻瞥,眉头蓦地蹙起:“莫要因为你如今是小厮打扮,就忘了你名义上是他的庶母,男女有别,闲言碎语会要了你的命。”
他说着,忽而把手落在项笙肩头,那力道紧紧的,沉甸甸,脸上随之闪过难以言表的神色。
项笙回过神,在沈岱眸底兜捕到一丝残存的情愫,她勾了勾唇角,露出挑衅又疏冷的笑意:“沈大人对我的关心已超出了寻常故旧,就不怕闲言碎语么?”
说罢,她未及欣赏沈岱眼中的错愕,便抬腿朝孟炎走去。
孟炎身高腿长,疾步而行如脚下生风,她只能远远瞧见他的背影,半点也追不上。
待气喘吁吁赶到,孟炎已登上了马车,这马车是方府特意额外备的,孟家的那辆专用来护送阿顺。
她抢过车夫手中的马鞭,道:“多谢,这里不用你,我来便好。”
才坐上外沿,准备扬鞭,就听得车帘里透出阴冷的讽刺:“既是明镜司的人,何必登我孟家的马车。”
她直言道:“沈岱身上有官职,借此人的名头比咱们自己开口好使。”
孟炎冷笑了两声,没那么好糊弄:“他竟也不驳你,你莫不是当真是他派来的细作?想做我爹的枕边风?”
他与她之间的信任禁不住细琢磨,一旦细想,漏洞百出,只剩诡谲狡黠的底色。
她知晓孟炎心中有气,可她有些累了,不想再与他无畏争执,只得哄道:“你今日受了惊,路上睡会罢,待回了别院,我给你送止血除疤的药膏。”
孟炎没有回话,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在道上疾驰,风掠过面庞,从发梢溜走,裹挟不走一丝烦恼。
不多时,便到了孟府别院,孟炎推开她递来的手:“不敢劳烦明镜司女官。”
她直言道:“我不是他的细作。”
孟炎居高临下盯着她,目不转睛,似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的内心,好分辨她所言的虚实。
“我爹已经死了......你对我这么好也是奉了沈岱的命吧?怎么,他想让你做我的枕边风?”
气氛凝滞了一瞬,紧接着,孟炎笑起来。
那笑容毫无温度,反而凉薄疏冷,连唇角拉开的弧度都无比锐利。
“我枕边可没你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