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他的视野中再容不下旁的,唯有面前的美人,和她温热红艳的唇。
她的面容很轻易便掠夺了人的感知,蒙面人一时入了迷,几乎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如痴如醉。
他没有防备女子靠近,即便那距离已逾越了警戒的范畴,他甚至仰面配合,只等热吻降落。
“!”
下一瞬,刺痛感接踵而至。落在他眼眸上的不是吻,而是一柄针,他很快觉得视野模糊,灰蒙蒙瞧不真切。
那致人失明的毒已然发作,项笙收起媚惑的面目,眉宇顷刻沉静如初,她一边去够他腰间的衣物,一边迅速游动远离此人。
谨慎、美貌与制毒,已在方才运用地淋漓尽致。
可她很快发觉,蒙面人困顿了片刻,很快向她疾速逼近。
或许是因她全身浸在水中,掌心的伤血流不止,这一点腥气,于训练有素的杀手而言,便可激起杀戮本能,他阖眸感受这抹腥气,便能再次对着她的方向挥刀而去。
她无法故技重施两次,只能尽可能往河面游,动作不知不觉变得迟缓。
项笙先前吞下的两粒药丸,一粒延缓了气息,一粒阻断了痛觉,是以她并不擅水,亦能撑着一口气潜游许久,是以她被割伤,也浑然不痛,毕竟她自知身手于蒙面人天壤之别,唯有徒手握紧刀刃,才有机会近身下毒。
水和痛是她难以克服的弱点,可药终有失效之时,蒙面人来势汹汹,一副要将她手刃的架势,她勉强躲开,又被暗流裹挟,向深处下沉。
很快,她力气耗尽,蒙面人不费力地抬起手,便握住了她的脚踝。
冰凉的河水呛入口鼻,痛觉慢慢苏醒,她的弱点逐一被强敌察觉,那人四肢百骸迸射出杀意,如枷锁般将她勒紧。
比起直接取她性命,他似乎更想慢慢折磨她,好发泄他被挑衅的怒火。
这世间有许多低劣的男人以为在女人面前施展暴力便是强大,殊不知这是最脆弱的张牙舞爪,项笙对他的报复无甚畏惧,她只敬畏死亡本身。
蒙面人似乎也非寻常之辈,从她沉静的反应上察觉了这一点,于是他决定换个法子折磨她。
他扯过她的手,在伤患处倒了一小瓶褐色药汁,感官瞬间全被唤醒,比寻常清醒时还有更清醒百倍。
而后,又摸出一条锁链系在她脚踝,锁链那头坠着一个黑金色实心球体,看似只有一拳大小,却极沉,坠着她加速下沉,纵使她奋力摆腿,也无济于事。
这时,腰间的证物被蒙面人再度抢去,这人还故意在她面前晃了晃,明目张胆嘲讽她的无能为力。
他扯下面罩,嚣张地比了个嘴型:“臭娘们不得好死!”
溺毙感确实难受极了。
这片水域深邃莫测,不会有人来救她,她只能一边清楚地感受着死亡,一边走向终结。
死意在四肢百骸蔓延,求生欲让她本能地挥动双手挣扎,可这更加耗费本就亟待耗尽的气息与体力,肺腑简直要炸裂。
再美的五官也会因痛苦扭曲,她黑瞳涣散,眼中皆是惊恐。
恍惚中,这恐惧牵动思绪朝过往飞驰,她对水的恐惧在很早前,便已根种。
那是多年前的一天,她与李琢做完功课,在院中与内侍宫娥们一同玩捉迷藏,她最机灵,每每寻人从无遗漏,此番寻了一个时辰,却始终不见李琢。
众人合力寻找,忽有一个神色张皇的小内侍急急赶来,道:“那边有个孩子落水了!”
这宫中哪有旁的孩子,她直觉那是李琢。
项笙第一次懂得何为心急如焚,她疾奔到锦鲤池边,不顾众人阻拦,径直跳入水中,只一心救他,却忘了自己并不会水。
那时她第一次溺水,初次体会恐怖的窒息感,越害怕越想喘息,越喘息生命越被剥夺。
她很快没了意识,直到听见李琢急切唤她的小字,才发觉自己已挪至东宫。
当晚,那个假传消息的小内侍浮尸同一个水池中,她又惊又怕,大大地病了一场,李琢把自己的寝房细细打扫,留她在东宫调养,每日饭食药汤,必得亲自喂下。
再后来不知从哪冒出传言,那小内侍死前收过孟济云的好处,李琢震怒,才十二岁的年纪,便带着人马围堵在孟府的大门口,要为她讨个公道。
可传言并无实证,李琢这番惊闹,反让先帝不好偏私,宫中不得不安抚孟府,罚他在东宫闭门思过。
他脸上挨了猩红的手印,却对她粲然一笑。
那时日光明朗,万里无云,她与李琢上不见一丝阴霾,正是最赤诚无邪的模样。
眼皮越发沉重,脑中白了一瞬又一瞬,项笙再没力气挣扎,她忽而觉得让意识停留在此处也不错。
但窒息感再度把她拉扯回来,她想起山洞里的破衲花纹,想起那团衣物,想起李琢无情刺来的剑锋。
她还有话想当面问他,还有许多旧事没寻到真相。
她不想死。
可最后一丝气息终被耗尽,项笙阖上眼眸,如一粒微尘,在无边无际的深水中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