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如此想将仇人留在孟家,安的又是什么心?”
继子声线洪亮,下人们闻言齐刷刷看向项笙。
她熟悉这种打量,隔岸的火烧不到他们,他们却希望火势大些,好目睹一场热闹。
项笙情急透露陈留的底细,是想让孟炎知晓此人于案情的价值,她这继子始终心系孟济云,她以为他的心思会被线索牵动,理解她包藏陈留一事。
怎料继子竟率先质问她的居心,让她陷入被动。
她不能放陈留离开,这人极有可能目睹了孟家炸山引洪。只要能从他身上摸索出孟济云炸山的证据,说不定能说服沈岱与她站在一边,就算沈岱不肯,朝中想彻底扳倒孟家的亦大有人在。
到时,孟府大厦将塌,她便趁机搅起孟项旧怨的风声。
或许这亦是徒劳的,与项家为敌的除却孟济云,还有如今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沈岱那些劝阻孟炎的话,多半也是说给她听的。
她从不是脑热莽撞的人,深知隐姓埋名过完一生,最为明智稳妥,可......
累世清白的项家竟被孟济云这诡诈之徒扣上谋反的大罪,不得翻身?身为史官之首兰台寺卿的阿爹为人端正,一生校对考证史籍如海,自己却沦为史书上那个背弃大道,首鼠两端的小人!
总有些执着,比她的性命重要。
她不但要洗清勾结陈留谋害孟炎的嫌疑,还要保住陈留。
项笙眸底坚定,缓缓抬起头。
盘旋喉中托辞已到嘴边,句句皆是她如何心系孟府,如何以孟相为重,这些话绕着孟府最核心的利益,多半能说到继子心坎里。
孟炎却先发制人,冷笑道:“你怕是一早就想要我的命了。”
此言一出,满屋色变,下人们团团自发结成屏障,隔开她与孟炎,阿顺与阿忠更是护在孟炎身前,白刃朝外,随时准备取她性命。
区区几步,隔着重重人海。
她清楚地瞧见孟炎的胸腔满含戾气,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眼底波涛汹涌,不时兜头而来,要将她吞没。
若她言语不周,必定要承受一触即发的怒意。
她熟悉这般情形,彼时阿爹跪在殿堂,伸冤辩白,李琢的党羽也是亦别无二致的眼神打量他。
项笙像被激了一盆冷水,霎时醒悟,这并非对簿公堂,她要争的不是道理,而是孟炎的心。
她设想的那些说辞,虽句句绕着孟济云,可冷冰冰的,暖不热继子的心。
仅凭借说辞,远远达不到目的。
见她不答,孟炎气极反笑:“哎哟哟,我怎么竟忘了,小娘先前在极乐坊也是处心积虑想让我死在金钱豹手中。”
他的声音已被唇齿狠狠咬碎,回荡在寂静的厅内,又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下人们不敢打量孟炎,而不自觉拢紧的十指早将心事暴露——极乐坊是什么地界,京都无人不知,公子与小夫人年岁相仿,近来又总同进同出。
种种前因这般拼凑,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公子与小夫人难道是为了避开孟府众人,才去极乐坊偷欢?
这些未宣之于口的腹诽,全被项笙洞悉。
屋内再度静下来,静得像绷紧的琴弦,发不出一丝声响,随时会断裂。
她与孟炎只隔了几步之遥,却被人海阻隔,且庶母的身份如桎梏,锁紧了双腿,那轻微的挪动仿佛只是一瞬的错觉。
一环未解,又扣一环。继子亲口提及“极乐坊”,她又该如何辩解,言明当日的全部?只怕会被混在孟府的其他细作听去,可若不言明,流言滋生亦会杀死她。
孟炎不着痕迹瞥向她的衣袂,天气转暖,给小娘送去的成衣已换做了竹影纱,此料轻便,步子再小也会随之摇曳,日光下裙影斑驳如竹影泻地。
此刻,她的衣袂正微微晃动,分明有意走向他,可因忌惮虚名,又猝然顿足。
她应该猜不到,这是他故意在试探她的底线,孟炎想知道小娘究竟要怎样,才会主动跨过这道坎。
他深知,早晚有一日,她会走向他。
毕竟沈岱在此事上已站在她的对立面,她唯一的盟友只有他。
虽说她此刻面色沉寂,纹丝不动,孟炎也不急,熬人需得火候与耐心,况且他是上位者,随意一个举手投足,于她应是狂风雷霆。
她既不肯走向他,他亦不会让步。
是她身如浮萍,合该抱紧他这条大腿,偏她对他满心满眼唯有算计,不见忌惮。就连她看向他的眼神,也只是在审视“孟家家主”、“孟炎”、“继子”,偏瞧不见他。
身为下位者,不该目中无人,不该深藏傲气。
是以,他语速悠悠,口气愈渐凛冽:“你若真有心杀我,为的究竟是什么?”
“杀”字沉重,下人们果然护他更紧,小娘亦攥紧了掌心。
他勾唇抿起邪魅的浅笑,若她依旧不识抬举,他只好戳一戳她的旧伤了。
孟炎冷眼横扫,问道:“难道你同陈留一样,是来寻仇的?”
这一问似冷箭,直击她心底的溃烂。
她先前以为孟炎难以掌控,只因被宠坏了性子,骄横自我,可此刻他的眼眸寒芒犀利,似洞悉了她秘密,她越发瞧不明白他。
项笙后知后觉,继子与她一同经历了诸多风波,不知不觉大有长进,她不该对他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