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笙藏去眼尾的艰涩,神色坚毅道:“我与炎哥儿往后做什么,沈大人不必插手。”
她眼底再度燃起火焰,如晦暗中唯一的光亮,灼灼动人。
孟炎与沈岱分立两侧,一言不发,视线却不约而同交叠于她一身。
男人们眸底的晦涩是一尾抓不住的鱼,在彼此察觉前,便已游入海底。
晚风渐凉,浓云滚滚晦涩了天幕,所有人的脸上都笼上阴霾。
静默中,陈留入院送来新沏的茶,沈岱瞧了眼逐客的茶,压了压眉峰,竟又坐回了原处。
孟炎递去眼色,陈留只得双手奉上茶盏,朝沈岱走去。
行至一半,眼前忽然跌入那身裙摆,项笙截住了他,道:“我来吧。”
她亲手奉茶,权当是赔礼,缓和同昔日“小叔”的情谊。
不曾想,有个声音不容置疑道:“小娘,我渴了。”
孟炎语气霸道,面容却难掩憔悴,那张俊美的脸先前锋芒毕露,如今收敛了凌厉,她能明白他此刻的无力与煎熬,某种意义而言,她与他是一路人。
思及此,项笙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孟炎固然是她恨之入骨的孟家人,可暂且亦是盟友,而沈岱已严正拒绝了她,此时此刻,她更应该笼络孟炎。
项笙掉头向孟炎走去,她仰面凝眸,露出柔美的下颌线,唇角荡起一个善意的笑,她很清楚该如何示好。
项笙双眸明亮,像被沧浪水洗濯过一般,柔光下,泛起潋滟的光泽,孟炎的身影就映在那一片温润的辉芒里。
杯沿送到嘴边,孟炎忽地撤身躲闪:“苦。”
项笙不解:“这茶清香回甘,怎会苦呢。”
一抹狡黠飞过眉梢,孟炎道:“小娘不信,自己尝尝便知。”
说罢,他把杯盏推至她唇畔。
换做先前,她断不会由着孟炎任性妄为,落下庶母继子的暧昧把柄,可如今,在彻查孟济云死因一事上,他是她唯一的盟友。
横竖此时屋内没有闲杂人等,不如就恶心一番沈岱,解她心头所怨。
项笙就着杯沿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哄孟炎道:“你瞧,不苦。”
孟炎神色狐疑,只肯贴着她方才碰过的位置喝,苦涩中裹藏着一丝甘甜,他含了杯沿片刻,并不肯放过她:“许是下一口苦,小娘再尝尝。”
之后的每一口,都要项笙先试过,他才肯喝下。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每每恰都就着她碰过的杯沿,项笙只得每尝一口,便挪开些许。
她与他的气息残留在杯沿处,在彼此间渡来渡去。半晌,茶汤总算见了底,项笙如蒙大赦,手臂酸软,背脊沁出一层热汗。
沈岱的面色已冷到极致,他拂袖起身,头也不回朝大门走去。
项笙没有追,也没有哄孟炎派人去追。
孟炎敏锐地察觉到小娘对沈岱的回避,他压着微扬的嘴角,故作愁眉不展,叹道:“金钱豹的线索全断在了明镜司,往后又该如何是好?”
项笙收回目光,瞥向一旁侍候的陈留:“总有法子,且等我想想。”
这时,下人忽而进来禀道:“公子,别院花房的老张头今日碰巧进城看孙儿,是不是让他顺道领走陈留?”
原以为还有两日扭转陈留被送走的局面,不曾想,竟提早地始料未及。
项笙柔声求道:“留下他,好么?”
孟炎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孟家也用了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救了他的命,且免他余生受朝不保夕的苦楚,小娘不必太挂怀他救命一事。”
说罢,又见一个下人巴巴赶来:“公子,老张头来了,说是惦记您的身体,想进来请安。”
“难为他总记着我,快请进来。”孟炎一面应下,一面对下人道,“小夫人身子刚好,快扶回去歇息。”
下人连忙上前搀扶,项笙思绪飞转,若再寻不到合适的由头,便要眼睁睁看着陈留被送走。
电光石火,她想到一步险棋,用力挣开下人的手臂,凑近孟炎耳边低声道:“他不能走,他是洪汛案的灾民活口。”
情急之下,她凑得极近,那热气扑落在孟炎耳廓,潮润了敏感的肌肤。
孟炎怔了怔,不知自己为何要咬牙忍住。
项笙见孟炎似乎听进去了,便继续细说道:“他家住长留山脚下的陈家村,那日他并非救命,而是来索命的。炎哥儿,他亲历洪汛一事,或许知晓些什么,能帮我们找出相爷与洪汛的关联。”
孟炎忽地扼住她的手腕,眸光犀利,质问道:“小娘早知他的来历,又知他恨毒了孟家,为何还扯谎说他是恩人?比起他,我倒是更好奇你安的又是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