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色凝滞,嗓音忽而落满了灰,喑哑道:“众人离去有多久了?”
车夫道:“约莫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足以暗害一个人。沈岱心跳陡然乱作一团,她她她……她、她还活着么?
闸门后的锁着偌大的宫城,有亮如白昼的殿堂,亦有漆黑僻静的角落。
项笙被逼至晦涩暗处,虽有心防范,可她双膝作痛,难抵手脚敏捷的内侍,那帕子扑面袭来,上面沾染的迷药已吸入肺腑。
她周身发颤,向摸索腰间解药,小瓶从手中脱落,被内侍弯腰拾起,狠狠掷远。
这迷药性烈,才短短两息,便让她头晕目眩。
内侍袖中已露出一截明晃晃的匕首,锋芒凛冽,在她眼底划过一道冷调弧线,兜头而来。
项笙竭尽全力凝眸,眼前人影涣散起伏,再下一个聚焦的瞬间,她抬手挡在身前,若能徒手挡下白刃,这入骨的痛多少能缓解药效。
指尖触碰到匕首劈来的冷风,刺痛并未接踵而至。
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将她向后扯拽,那匕首并未伤她分毫,她脚下踉跄,蒲柳般倒进一个怀抱。
这是一个坚实有力又来路不明的怀抱。
项笙心知她不该在此停留,可身子已不受掌控,本能地依附在这人身侧。
来人轻轻安抚着她的背脊,温热降落,有下颌微微抵着她的额角,碎发磨蹭着皮肉,隐匿的酥痒感层层渗入。
项笙努力睁开眼,天光黯淡,视野中只有一个朦胧的人影,她身子全倚在这人怀中,借力踮起脚,想凑得近些。
那人似乎发出细碎的轻笑,项笙只觉他温热的手掌下移至后腰,她便被轻易托起,她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他潮湿的喘息打湿了她的睫毛,在一片湿漉漉的水雾中,那人嗓音低沉道:“别乱动,我送你出去。”
不知是迷药,还是他蛊惑的声线,她莫名觉得心安了几分。
这是本能的心安,似万古长夜中的一道光,她便本能随光而去。
话音放落,那人已游刃有余地制服了内侍,他问道:“何人指使的你?”
内侍冷笑:“明镜司你也敢得罪?谁人不知沈大人行事向来只遵从圣命!”
明镜司,沈岱。
昏昏沉沉之时,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走,小内侍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在耳畔回荡。
“是沈大人派我来的。”
“张舜是太多人的眼中钉,沈大人留不得此人。”
是沈岱奉周平帝之命要杀她?
不会,不会的,至少他不会用这么低劣的手段。
项笙无意识地呢喃道:“沈大人?”
孟炎眉头一横,便是一时认不出,她也不该将自己与姓沈的混淆,姓沈的比他身矮,比他肩窄,再者沈岱几时屈尊与她并肩同行过?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火,偏此刻,她愁苦地蹙起眉,又唤了一声:“沈大人……”
一个绯色身影跌入视野,那人衣袂沾了灰,风尘仆仆才赶至此处,耳力倒是毒辣,言之凿凿道:“你没听见么,她口中唤的人是我。”
孟炎上下打量着沈岱潦草的模样,毫不遮掩嘴角的嘲笑,宫门已下钥,他灰头土脸的莫不是钻了狗洞。
可思及一向冷淡,居高临下的明镜司卿是为了项笙而来,心头的火焰又拔高了几分。
孟炎满腔鄙夷地回敬道:“是啊,这内侍自称奉你的命来杀她,她是怕醒了忘了找谁报仇,才肯念叨你。”
沈岱面色一凛,视线绕至项笙身后,见一内侍倒地不醒,又见地上的帕子、匕首,心中了然。
面前这男子是鹤归道人,此时此刻他的神态、语气像极了已死的孟炎,实在令沈岱厌恶。
鹤归道人从不与朝臣来往,自入宫后,只一心为周平帝炼制丹药,为何对“张舜”这般在意?
难道是周平帝命他细查?不,不能被此人察觉项笙的女儿身与身世。
沈岱道:“误会,张舜到底出身明镜司,本官这便带他走。”
孟炎自然不让步,道:“张大人中的毒耽搁不得,你不能带走他。”
他不由分说俯下身,将唇凑近项笙,眸底暗了又暗,占有欲已碾碎了理智。
唯有以唇封口,这样才能堵住那张频频呼唤“沈大人”的嘴。
他要当着沈岱亲眼目睹,这刻骨难忘的一幕。
沈岱心头一惊,喝道:“你这是作甚!”
孟炎一本正经地胡说道:“这解药需热汤化开,情势紧急,去哪找热汤,本道亦是救人心切。本道与张大人都是男子,沈大人慌什么?”
沈岱面色铁青:“她、他……张舜他……”
孟炎欣赏着沈岱错综复杂的神色,幽幽道:“救人要紧,沈大人为何阻拦本道?莫不是,张大人沾了项逆嫌疑,你当真想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