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易了容不怕她撞见,可湖水映照着他惨白的脸,这药性发作时的模样太过脆弱,他不愿被任何人目睹。
项笙悄声扯松了兜头盖下的衣袍,试图窥见他的面容,孟炎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死死压着衣角,她视线狭窄,大约只能瞧见他的胸膛、腰身,和上半截小腹。
他忍着药性,不适中遗漏了那只垂放在身侧的左手。
项笙垂眸看去,左腕处的血迹尚未干透,此人果然是受伤了。
她握住那人的左手,假意为他查看伤势,指尖才触碰到这人的皮肉,便觉一股酥麻感逆流而上,直击肺腑。
这难以言说的熟悉感冲击着她的触觉。
好似她先前曾数次握紧过这只手。
她与李琢已分别数十载,身侧无人相伴,直到潜入孟府,和孟炎误打误撞做了一回母子。
孟炎,孟炎。
每当思绪混沌,这个名字便不由自主钻入脑海。
孟炎察觉出项笙视线久久停留,心头一沉。
她瞧出了什么端倪?为着掩去“孟炎”的痕迹,他连包扎的绳结都换了系法。
孟炎把她够进怀中,断绝了她任何窥探的可能。
项笙暂且搁置了疑心,又担忧起另一桩事。
这些嬷嬷对江瑟当真忠心,熬了个把时辰,也不肯离去。
若是挨到天明,岂不是误了去户部当差,她定要被柳云落井下石。
这人似乎读懂了她的腹诽,忽而大发慈悲道:“我去引开她们,你自行离去吧。”
他掌心离开颅顶的那瞬,项笙忙扯下衣袍,想把他瞧个究竟。
可视野中空无一人,唯有草木随风浮动。
*
第二日,项笙照例去户部当值,并未瞧见柳云身影。
同僚言说柳大人外出公干,项笙一夜未眠,她揉了揉眉心,盼柳云早出晚归,赏她一日清闲。
可她并不知晓,在一个时辰前,有人把她翻查过的账目递到了柳云眼前。
彼时,柳云双手交叠在胸前,轻蔑地瞥了眼来人,他若没记错,这人名唤陆怀安,在户部任职已近乎十载,却无甚可圈可点的功绩。
这么一个碌碌无为之人,何故要面见南懿王。
柳云趾高气扬道:“你有何要紧事,值当面见王爷?”
陆怀安不卑不亢,并未理会他的犯难,直言道:“这些账目被人动过手脚,瞧着同下官一般,亦是师承前兰台寺卿项濯。”
“慎言!”柳云闻言当即变了脸色,“项逆的名字岂能就这么吐口而出?!”
陆怀安面色淡然,声音却不容置疑:“柳侍郎初来户部,尚不知王爷安排的许多内幕,这些账目全都出自我手,与王爷的大业干系重大,柳大人担待不起。”
此刻,项笙对着案台犯瞌睡,而那二人已在南懿王府用上了茶。
南懿王李玥两眼乌青,他一心扑在孟家,试图从烟海一般的线索中寻找出有关遗诏的蛛丝马迹,可奔波多日,仍旧无果。
先前,父皇圣体有恙,这才宽允他不必回封地,便于侍疾。可近来,不知是哪个道人进献丹药,已然吊住了父皇的精神。
若父皇恢复康健,他便没了留在京都的借口。是以,更急不可耐要对东宫下手。
马球会时,李珏声称那舞姬是李瑛请来的江湖高人,把自己撇的干净,无人知晓那舞姬的死是何人所为。
思及舞姬背后的花纹,李玥怕极了李珏是知晓他亦在追查神秘花纹,故意试探,怕极了李珏先一步寻到了李琢。
若李珏为父皇斩断了多年梦魇,这皇位便再与他无缘。
陆怀安来带的消息,似乎也印证着他的不安,户部到底混入了东宫的人。
李玥沉声道:“同门重逢本是幸事,可不巧的是,这人站在了咱们的对立面。”
陆怀安对“同门”二字迟疑了片刻,坦言道:“时隔十年,同门死的死,散的散,便是此番人员借调,下官也未瞧见面熟之人。”
他有些犯难:“可下官确信,这技法的确师承项逆,下官入仕的前八年,都在兰台寺,绝不会看走眼。”
李玥握紧手中账目,轻轻叹出一口气:“十年,足以改换一个人的嘴脸。”
说罢,他抬眼看向几次欲言又止的柳云,问道:“柳侍郎,你心中可有猜疑的人选?”
柳云应道:“确有一人,名唤张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