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珏回过神,眸光扫向孟炎故意打翻的酒盏,和对他家小娘的故作冷漠……或许孟炎已然无声地回答了那个答案。
孟炎果然在意小娘。
可李珏并不满足于此。
他尚未弄清楚这小夫人的来历。
她能撩拨孟炎,也能让沈岱不追究冒用明镜司之名,还与铁面男子同时现身。
她究竟是谁?
思及此,乐声忽而变换了节奏,只见湖面游来一只孤舟,一位身姿绰约的舞女在其中扭动腰肢,她舞姿曼妙,如蛇如水。
李珏率先拍手称赞,那是孙嬷嬷亲自调教的人,准能解他心头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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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笙无心赏舞,只是耐着性子,思量着如何劝说孟炎。
不多时,那舞女已乘舟靠近春和亭。
女子手中忽飞出两条长长水袖,一头拴在栏杆处,她腾空而起,如仙女飞天一般落在春和亭中央,花瓣从袖中纷扬散落。
鼓点渐密,她也跟着扭动身姿,众人无不称奇,久久收不回目光。
美人薄纱遮面,只露出一双脉脉含情的双眼,众人迫不及待道:“姑娘快些让我们瞧一眼吧!”
半晌,美人玉手随韵律在脸侧游走,终于摘下了那层面纱。
那五官很是出类拔萃,如画中走出的人,众人纷纷赞道:“不愧是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调教的人,当真不同凡响。”
项笙的眼睛几乎都落在孟炎身上,耳畔惊叹四起,她也不由得朝舞姬瞥了一眼。
只那么一眼,她如被摄魂夺魄僵在原地,一切嘈杂都虚化远去,她坠入无尽的死寂,视野中只盛得下舞娘的面庞。
电光石火,她想起血腥浓烈的那天。
她扮做小厮模样走在孟府迎妾的队伍里,凶徒们忽从半路杀出,他们手中刀剑锐利,眨眼间血流成河。
一把长刀径直刺穿了新娘子的胸口,她的血浸透了嫁衣,红得鲜艳欲滴。
那是一张在惊惧中死掉的脸,她眼底写满了不甘,至今刻在项笙的脑中。
可为什么,死掉的人能再度出现在她眼前?
舞娘的面庞与那张脸像极了,简直是如出一辙。
这女子是何来历,与真正的小夫人是何干系?
项笙喘息愈发急促,似被恐惧扼住了咽喉。东宫必是知晓了什么,比起被污蔑与继子有私情,她孟府小夫人的假身份被揭穿更为可怕。
一旦身份被揭穿,众人势必要追查她的真实身份。
虽说她已竭力抹去了一切旧痕,可一旦被人发现,“项家女”三个字足以断送她的一切生机。
要么即刻遁逃,要么杀了舞女。
可无论哪一种眼下都几乎是不可能的,项笙捏紧衣角,努力克制着心慌,她已然摸爬滚打了十载,比起从前的自己,已不是那么地不堪一击。
乱中凝神,才能看勘破转瞬即逝的生机。
李珏的声音从近旁传来:“小夫人觉得这女子跳得如何?”
项笙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克服住最本能地对死亡的畏惧,语气毫无破绽地道了声:“妙极了,实在令人叹服。”
隔着发影,李珏看不清项笙的神色,但他耐着性子,并不急于揭晓最后的答案。
方府之事过后,他便找到了为孟济云选妾的画师,其中并无项笙的画像,那些女子中近来有个名叫兮薇的下落不明。
喜队里的人除了如今的小夫人没留一个活口,那些死掉的人也被付之一炬,难辨真容。
李珏起初以为是灾民泄愤,如今看来,那把火或许是小夫人本人放的。
无人知晓,这个舞女与兮微没有半点干系,只是容貌太过相似罢了,可就这么一点,足以勾起孟家小夫人的畏惧。
“能得小夫人这句夸赞,便是她的造化了。”李珏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对那女子道,“舞罢不要走,到本宫近前来领赏。”
话至此处,正好一曲罢了。舞女恭敬行礼,便一步步朝李珏走近。
项笙眸光似剑,摩挲着指尖,她别无他法,只能暂且让这姑娘开不了口。
项笙缓缓把指缝的毒抹在杯沿,先于李珏起身,迎上前道:“今日见了姑娘一舞,妾身已大饱眼福,想敬姑娘一杯薄酒。”
她端着四平八稳的声线,心跳却快到了极点,这杯子是她一直使用的,李珏应当不会起疑。
但耳侧传来太子殿下幽深的嗤笑,像是看破了她的把戏。
“小夫人不必屈尊和伶人共用酒盏。来人,取只新酒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