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笙满目羞愤,抬脚痛踩孟炎的脚背,道:“炎哥儿就留在此处吧,我去那边换。”
不多时,两人已换好了衣裳。
大路平坦开阔,不时有下人经过,虽离得远,但项笙还是谨慎道:“你我二人分开走吧,万一遇到沿河寻我和‘阿柔’的人,反倒不好解释。”
说罢,她正好转身离去,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竟是方渃。
此处远离树林,灌木还未葱郁到可掩蔽她,项笙目光逡巡了一圈,最终咬了咬牙,从背后掀开孟炎的外衫,钻了进去。
孟炎的外衫宽大,足够遮掩娇小的她,可若被发现,下场只会更惨烈。毕竟人前,他们是小娘与继子。
她闷声嘱咐道:“方三姑娘多半目睹我跳湖,你仔细回话,别吓着她,快些把她打发走。”
说罢,哪知孟炎的手忽而背过身,许是怕她被人察觉,他手上的力道不容挣脱,恨不能把她揉入体内似的。
漆黑中,触觉越发敏锐,她能勾勒出他的背脊、腰线,孟炎的体热扑面而来,如热浪翻涌,再想到这一切发生在旁人眼皮底下,她很难平静,浑身如被小虫啃噬,微微颤抖。
才藏好,就听得方渃的声音已近在咫尺:“孟公子怎么在这儿?”
孟炎语调轻快,仿佛无事发生:“三姑娘又怎么在这?”
“你自送了表兄医伤,便走迷了吧?”方渃难掩心中焦急,因此说得极快,隐隐有哭意,“你姨母失足落水,小夫人为了救她,也跳入湖里了。那些人寻人慢吞吞的,我便自己带了人来找,可是沿着湖畔一路过来,也没瞧见她们的影子。”
姨母……孟炎唇角微微抽动,好声道:“小娘和姨母已去我家马车更衣了,多谢三姑娘挂心。”
说罢,他又装模作样宽慰了方渃好一阵,总算安抚住了她的情绪。
孟炎见方渃身侧都是年轻的女使,思及柳云贼心不死,又惯爱坑害自家亲戚,便道:“今日一直跟着三姑娘的嬷嬷怎么不见了?只剩这几个年轻女使怕是不安全,阿忠,你护送姑娘回去。”
方渃摇了摇头,语气略带小姑娘的娇纵:“不妨事,我这些女使都不是吃素的。至于那嬷嬷,是我怕你们孟家怠慢了小夫人,特意让哥哥派得力的人专门侍候小夫人。马球场是什么地方,岂能让小夫人被那些拜高踩低的人小看。”
孟炎笑了笑:“这嬷嬷既这么好,便过给我孟家吧。”
“这可不行,人家并不是贱籍,也不是方家的人。哥哥好生请了她来,还得好生送回去。我们方家如此用心,就是为了谢小夫人那日保全了方府的脸面。不像你,只顾自己玩,害小夫人涉险。”
这些话项笙听得一清二楚,她回忆起一路上,确有一位干练的嬷嬷跟随,待从马球场归来,那人便没了踪影。
并非贱籍,特意请来,她只是个妾室,何至于方大人费这么大手笔。
这事颇为古怪。
项笙躲在暗处,轻轻挠了挠孟炎的掌心,孟炎心领神会,向阿忠递去眼色。
*
旭日略露了露面,又被浓云遮去,铅灰色的长空不见边际,憋闷着风雨。
好好的马球会,天说阴便阴了。
宴饮已快要准备妥当,李珏在屏风后歇息,听得有人来秉:“太子殿下,东昌王传话来说,陛下头疼又犯了,他已赶去侍疾,殿下不必忧心。”
说罢,内侍又凑近了几步,耳语道:“王爷说,陛下半梦半醒时,还是念叨着要重修祈泽台。”
李珏沉了沉眸,这便是父皇头痛欲裂的根源,祈泽台。
那高台是本朝开国所建,危楼高百尺,虔心问天人。十年前宫变时,一道天雷将高台劈做废墟,周平帝年轻时不在乎,但年纪渐长,频频挂怀那道惊雷。
近年来,周平帝热衷于求仙问道,命工部修建了数座奢华道观,供养仙人。这不菲的开销亦是致使国库亏空的前因之一,可天子受天下人供养,谁敢把错处怪到君主头上。
李珏拧了拧眉心,国库哪还有银子重修祈泽台。
想要银子,便得想旁的法子。
比如,重查几桩旧案,抄几个肥羊的家。可眼下用不着大动干戈,孟家不就是现成的肥羊。
孟济云经营一生,突然亡故,他的积蓄自然来不及转移,应当都在孟府。
李珏并未把孟炎放在眼里,让他忌惮的人是孟府那来路不明的小夫人。
不止一个眼线瞧见,孟府纳妾那日,小夫人一袭红衣,驱车闯府,她并非只身前往,车驾中还藏着一个头戴铁面的男人。
那样的打扮,他先前见过一次。
亦是十年前,父皇血屠皇城,端坐龙椅之上,项濯已伏地而死,一个正在擦拭剑锋血迹的男子立在项濯身侧。
他头戴铁面,瞧不出年岁,拖着项濯的尸身退出了大殿。
这人许是父亲豢养的杀手,此后,他再没见过这个人。
直到,孟济云蹊跷遇刺。
孟济云的死是不是父皇的吩咐?孟府的那个女人敢自称与明镜司有瓜葛,可又不是明镜司女官,莫不是父皇的人?
若不是父皇的细作,凭她一介弱女子,也敢这么横行霸道?
李珏便是忌惮这一点,才迟迟没有把孟府据为己有。
那个能一辨孟府小夫人真身的人怎地还不出现。
他沉声问道:“孙嬷嬷,你先前寻的人快到了么?”
孙嬷嬷笃定道:“回殿下的话,那人再有一个时辰,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