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公子心中所想不幸被他猜中,阿顺倒情愿把夏蝉的身份告知小夫人,让她快些离开。
这样的女人迟早会害了公子。
思及此,忽觉一记寒光迎面逼来,阿顺仓皇抬眸,恰与孟炎四目相对。
公子的眼神深邃犀利,似能看透那些盘桓在他脑中的念头,果真下一瞬,公子眸色清冷,警告道:“别兀自做多余的事。”
*
三日后,天色晴好,有风自南渡来温暖,正是孟炎赴马球会的好日子。
孟炎身着茄花色的圆领袍,配着松霜色的绸子裤,脑后马尾高束,露出饱满的前额。鬓发皆梳得一丝不苟,是以那张俊美的容颜无处隐藏,全然暴露在日头下。
这样的相貌,便是全京都的公子汇聚一堂,亦遮掩不住。
他在孟府蛰伏了多年,许久未曾踏入众人眼中,不觉攥紧了五指。
孟炎沉眸瞧了眼别院的大门,并没寻到项笙的身影,这几日他故意冷着她,她竟反常地从未登门,即便她目睹了破衲花纹,即便她知晓今日他要赶赴青岩草场。
他以为至少她会在启程前现身,可她偏偏没有,这越发出乎他的意料。
片刻,孟炎收回目光,吩咐道:“启程。”
“公子!”
阿顺的声音忽从后面传来,他甚少这般不稳重,一路疾奔。
“不知怎地,您的马卧在地上如何也不肯动弹,分明今早还好好的。”
孟炎俯身下车,快步前去查看,只见那匹他精挑细选的马儿正蔫巴巴跪卧在地,圆溜溜的眼睛半耷拉着,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
阿忠语含焦急:“这马莫不是病了?眼看就要出发了,这时候上哪弄来另一匹好马,这一匹可是公子亲自驯良驹。”
这是他头次踏入众人视野,从头到尾必得无可指摘,连马都不能挑出错来。
孟炎上前观察了片刻,断定这马并未生病,只是如人一般被投喂了安神药,昏昏欲睡罢了。
能想着给马匹下药的人,除却他那位惯爱用毒的小娘,孟炎想不出第二个。
他沉声道:“你们且在此处等我。”
别院得力的奴仆皆随孟炎赴青岩马场,整座院落一时人声寂寥,唯有虫啾鸟鸣。
项笙穿戴整齐,正坐在案前描字,本全神贯注,直到一抹阴影遮蔽了日光,逼得她抬起头来。
来人正是她那多日未见的继子,孟炎。
他眼含怒意,省去了那些惺惺作态的问候,质问道:“解药呢?”
项笙勾唇一笑,兀自换了个方向,继续落笔习字:“炎哥儿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孟炎直白道:“马的解药。”
项笙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才道:“确实在我手中,可我现在不能给你。”
孟炎挑眉,语含不悦:“需得你我一同进了青岩草场的大门,在众人面前露过面,才肯么?”
“是。”
她简短地应着他,而后不再抬头瞧他,又专心致志对付起字帖,她的字棱角锋利,不似女子,今日特意摩了几张簪花小楷。
马看似粗犷,能驰骋疆场,实则脆弱得很,是以她笃定孟炎不敢胡乱用药,万一适得其反,更是没治。
他定是思量过结果,来寻她是如今最稳妥的法子,且代价无非是带她同去,于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损失。
孟炎不肯轻易松口,又问道:“小娘这么逼我,就不怕我把你送回京都孟府,或是赶你出门?”
“炎哥儿或许会这么做,可你既然亲自来寻我,便是没有撵我走的打算。”
说罢,两人谁都没再说话,陷入无声的僵持,直到阿顺进来禀道:“方泽大人的车驾路过,问咱们怎地还不启程,非要等公子一起走。”
说罢,阿顺又道:“方家三姑娘也在,非要小夫人同行。”
方府办过百日宴后,便没有回京都居住,而是在郊野别院多逗留了好一阵,两家相距不远,能碰见实属寻常。
这并不在项笙的算计中,她并不知方渃为何要屈尊示好一介妾室,不过无妨,她懂得借势,只需在孟炎面前表现得城府在胸,胸有成竹,让他误以为方家是为助她而来便好。
孟炎问:“这也是你的手笔?”
项笙恰写好最后一个字,字形已柔和了许多,收敛了锋芒。
她不答,只意味深长地笑。
半晌,孟炎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道:“请小娘随我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