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琢。
这二字像一记冷箭,径直射入前额,击中那些藏在深处的旧事。
记忆如画展开,策马疾驰的他,拉弓射月的他,伏案提笔的他,那张俊朗的面庞光芒闪耀,将阴霾驱散,他是大周冉冉升起的旭日。
那曾是项笙眼中唯一的少年郎,是全天下最恣意夺目的少年郎。
那时,她习惯了借李琢的光芒照将在她身上。
方才,项笙手持银针,视野中所见之人偶尔是孟炎,更多是李琢,但不论是谁,都是她自己捏造的梦幻泡影,会阻挡她窥见真相,是以无需心软。
李琢从前待她千好万好是真的,后来拔剑相向心怀杀意亦是真的。这是他的选择,从不是她的所求,并不与她相干。
虽说从十五岁至二十五岁,她都在因从前的甜蜜介怀那一剑,都在时不时回望李琢,可花这十年,想通一件事,放下一个人,并不算虚度光阴。
她的心不该被男子所困。
每一个女子都该见天地,见飞鸟,见繁花,要用自己眼睛去看,不要借男子的双眸,遍历风景后,再选择自己要走的路,要携手的人,这才是与每个女子相干的事。
如今,唯一与她相干的便是真相,项家灭门的真相,孟济云惨死的真相,而离手边最近的是夏蝉与孟炎的真相。
夏蝉中了银针,但药性发作的时机与个人心志亦有关,她并未立刻昏厥。
夏蝉看似示弱后撤,暗中却有意朝摆放着玉器精瓷的置物架而去,若此架倾倒,闹出的动静足以引来旁人,可见此人面上实诚,心底也深不见底。
骨子里的性子与孟炎十分相似。
可项笙只相信最直白的真相,在那之前,一切疑影都是加重她疑心的秤砣,若非铁证,沉稳如她不会轻易论断。
项笙暂且不敢逼夏蝉太紧,以免招来那些难缠的影卫。
此刻,她目光沉静,不见一丝波澜,清澈地倒映着一切所见。
项笙一字一句问道:“你口中所念的名字,怎么写?”
夏蝉听了吩咐,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唇,而思绪像是在恶战,不许她说。是以,她吐字极其含混,项笙侧耳细听,依旧捕捉到那一句:“木子李,玉豖琢。”
当真是李琢。
先太子殿下的名讳,天底下绝没有第二个。
虽有所察觉,但项笙还是不免惊疑,不知孟府与李琢牵扯得有多深:“李琢同你是何关系?”
听闻这个名讳,夏蝉困顿的脸上流露出思索的神情,她眉头微蹙,偏头回忆着什么,而后付之一笑。
那不是开怀的笑,苦涩的笑,嘲讽的笑,像是在唇齿中把笑声咬碎了,只吐出不可辨认的骸骨。
项笙默了一默,继续道:“孟家是否知晓李琢的下落?”
夏蝉方才勉强能立稳,此时扶着木架,身子仍不住摇晃,她不屑又笃定:“绝没有人找得到他的藏身之处。”
藏身之处,是给活人的措辞,李琢多半还活着……项笙凝眸:“你找得到他么?”
夏蝉点了点头,而后她的思绪不知又飞驰到了何处,猛然一顿,拼命摇头:“丢了,他早丢了。”
项笙眉心一跳:“谁弄丢了他?在哪丢的?”
“......”
“你是孟炎么?”
“......”
夏蝉的思绪似又陷入混乱,或是心性至坚无法再被药性磨灭,任凭项笙如何发问,夏蝉都再说不出完整的话。
夏蝉应是认得李琢,那么孟府多半掌握着些许李琢的踪迹,无数碎片在项笙脑中浮散、重聚,拼凑成断断续续的画面。
陈留、蒙面杀手、柳云、孟炎。
隐隐地,她直觉或许前三人是一伙的,都在为了探寻李琢的踪迹接近孟炎。
他们许是亦觉得孟炎知晓李琢,而孟炎能察觉那不起眼的破衲花纹似乎也佐证了这一点,孟炎与李琢年纪相仿,并未亲历那场宫变,是以最有可能从孟济云口中得知这些过往。
思及此,项笙的想法愈渐大胆。
孟济云的死因究竟是什么?堂堂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真的会死于灾民之手?
要行刺丞相是多大的一局谋划,若无高人擎天护持,岂能做成。
会不会是孟济云手握李琢的下落,引起了宫中某些人的忌惮,才潦草死去。
幕后那人怕真相被世人察觉,才利用了灾民,可那个给孟济云致命一击的铁面男子又是何人?
这些散乱的点似乎汇成线,是不是会通向十年前那场宫变,亦是项家恶果的前因。
朝堂的水深不见底,忧虑与兴奋同时占据着项笙,这一次她似乎走对了方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那么李琢呢?他此刻离真相还有多远?
在她二人分道扬镳后,她曾无数次想象过,若是再得知李琢的消息应是何种情形。
是从茶馆小楼的说书人口中,还是从贩夫走卒歇脚时的闲谈。无论哪种,她以为她会眼含热泪,会身子发颤,会不顾一切想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