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镞穿透他心口,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
像雪片落在冰上,像花瓣覆在花瓣上,像情人之间,最后一记叹息。
血终于涌出,却是温的,落在雪地里,竟融出小小一圈红湖。
谢折梅垂首,望那红湖,望了片刻,忽然抬手,将眉心断刃缓缓拔出。
刃离骨时,竟带出一缕极细的白雾,雾中浮一点香,冷而淡,像极北雪原上,第一朵破冰的春堇。
他将断刃合于掌心,与那封旧信一处,一并按在心口。
箭杆尚露在外,羽尾轻颤,像雪里挣扎的鸟。
他低声,极轻极轻,似怕惊了谁:
“裴问雪,我死后,你将我骨磨成粉,撒在雁门关外……我要看你来年春草,又绿塞北。”
裴问雪隔雪望他,手仍维持张弓之姿,指节却泛了青。
“放心,你死不了”
雪落在他睫毛上,不化,像结了一层薄瓷。
他未应声,只在谢折梅身形将倾未倾之际,忽然抬步,一步一步,踏雪而来。
铁甲沉重,每一步却极稳,像是要在雪地上刻出一行永不磨灭的碑。
百步,五十步,十步……
及至亭前,谢折梅已阖眼,头颅微垂,像雪中一株折茎的白梅。
裴问雪停在他面前,伸手,却不是去扶,而是去握那支箭。
他握箭,反手,猛地将整支箭自谢折梅心口抽出。
血溅在他玄甲上,瞬间凝成赤冰。
他将箭横于掌心,以指腹拭那血,拭净了,才见箭杆上,原刻着一行小字:
“折梅寄江南,问雪归塞北;
南北相隔,也要把冬天掰成两半平分。”
字是谢折梅的亲笔,昔年他亲手刻下,亲手赠予。
如今,字犹在,人已远。
裴问雪以指腹描那字迹,描了一遍,又一遍。
雪落在他指尖,落在他睫上,落在他唇角,他皆不动。
良久,他俯身,将谢折梅抱起。
抱得极稳,像抱一捧易化的雪,又像抱一段不肯化的旧年。
他转身,抱人穿亭而出,穿雪而行。
御林军皆单膝跪地,俯首,无人敢仰视。
雪地上,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
深的属于裴问雪,浅的属于谢折梅——
或者说,属于谢折梅最后的重量。
风过,梅落,雪覆。
脚印很快被填平,像从未有人来过。
唯有御苑那株老梅,一夜花尽,枝桠尽白,
像为谁披了孝。
还好也算是命硬,没有让他抱憾终身
而钦天监史官笔下,
终只余一句:
“天启廿一年癸巳,雪盈尺,异香自御苑来,遍九城。
是日,谢侍读与裴将军归。”
——史称“折梅问雪”之局,自此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