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诧异地抬起眼,循声望去,看到原本好好立在桌上的青瓷笔筒碎在了墙边。
随即目光稍转,就见钟离正抠着桌案喘气,呼吸急促。
窗外恰好飘过大片云团,遮住了耀目的阳光。倏然暗淡的光线中,钟离望来的目光格外沉,压得人心里发紧。
顾昭隐隐生出些不太妙的感觉。
他知道钟离会生气。事实上,他正等着钟离怒发冲冠、口吐恶言呢,可——
想找谁?
他想找谁?!
赵城仪?
还是别的谁?!
钟离气得嘴唇直哆嗦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也全然忘了,刚刚他还在那脑补顾昭又来帮赵城仪套取情报呢,自己把自己气了个半死。
脑子上下左右翻腾了一圈,转到哪儿都只有气结,没一处能舒缓的地方。
怒气横冲直撞,撞得他头晕目眩,视野里的一切都在微微晃动。
柜、墙、桌面、窗帘……还有顾昭。
别人?
找别人?
他竟然想找别人?!
他怎么可以去找别人!
又气又急又委屈,心里堵得厉害又无处宣泄,堵得目眦欲裂,堵得眼眶越来越红。
不太妙的感觉之中,顾昭越来越觉得不对。
“恶语”没等来,钟离眼眶迅速通红,最后竟然汪得一下——
哭……哭出来了?!
顾昭惊讶地站起身,竟然气哭了?!
他几步快走了过去,一拉椅子,将人拽向自己。
椅脚在地上“咕噜噜——”转动,转到了顾昭身前。钟离一扭,将双颊从顾昭手中挣脱,别开脸。
顾昭:我——特——去——他————哔——!!!
他就该直接砍了那光球,再把它背后的东西一起砍了,这没事儿陪它们瞎胡闹个屁呀。
书单怪瑟缩着连连后退,半颗球都嵌进了墙里,两颗小黑眼珠惊恐地四下乱转,左支右突。
它一边哆嗦着,一边欲哭无泪。
哭哭哭!
你哭什么哭啊!
这谁家好攻还长泪腺的啊!
它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气闷:你还我大猛一!
之前就爱哭,这回连火葬场都没到呢啊摔——!!!
不就是吵个架吗,多大点儿事啊你就哭!
狐狸精!
狐狸精!
书单怪仗着顾昭此时没有注意它,“滋拉滋拉——”地腹诽闪烁着,无声尖叫。
顾昭此刻确实也没心思管它,也顾及不上什么剧情不剧情的。
他双手又捧起钟离的脸颊,擦去颊边的微潮痕迹,抹掉挂在睫毛上,还未来得及掉落的泪珠。
“你是不是傻啊,这种话都信。”他说着,弯腰亲了亲钟离的额头。然后又干脆按下了座椅两侧的扶手,跨坐到钟离腿上,一下下轻啄着安抚道:“没有别人,只有你。”
钟离没动,任由顾昭亲着。
就在刚刚,如潮水般涌起的情绪,又突然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个钟离在站在退了潮的“沙滩”上茫然无措。此刻再被顾昭一安抚,更是什么气都没有。
只是这上了头的情绪一退,再想起自己刚刚的反应……就有些羞赧。
他抱着顾昭的腰,埋首在他颈间,完全不想起来面对。
丢人!
太丢人了!
羞耻!
太羞耻了!
关键是,那还不是战略性金豆豆。真就是一听顾昭说要找别人,又气又急,一下子自己都没控制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晚了。
钟离羞赧地叼住顾昭的颈侧直磨牙。
不行!不能只有他自己羞!
就当他打算让大家一起羞起来的时候——
“笃笃笃——”
几声象征性的敲门声之后,合拢的门扉再次“吱呀——”一声被推开。
钟离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正对上人事主管镜片后的双眼。
隔着镜片,也没能削弱那双眼中的震惊。
“对不起钟总,我一会儿再来。”人事主管率先回过神来,收敛好自己已经稀碎的表情,再次合上了门。
“咔嗒——”
门锁轻轻扣合。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
钟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阵沉默无言之后:锁门!必须锁门!
顾昭一阵闷笑,笑得钟离右一口咬了上去,磨牙泄愤。
“你打算让他等多久?”顾昭右手梳拢着钟离的后脑,指尖穿过发丝,一下一下地轻按着。
钟离:好难的问题……
窗外的云团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地飘走了,阳光重新无遮无拦地洒落,洒在地毯上,洒在零星的碎瓷片上,洒在滚落的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