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御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微微发抖,她没有伸手去擦,只是闭着眼睛,任由那些泪珠从脸上滑落,滴到下巴,落在地上,连接成线。
俞临面对面地看着她。
她看着池御哭,看着池御颤抖,看着池御绷紧的嘴角和湿透的脸,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样疼。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池御的手。
手指冰凉,还发着抖。
“姐姐。”俞临慢慢靠过去,声音很轻。
池御睁开眼睛。
俞临看着她流泪的眼睛,眼眶也红了,她握着池御的手,一字一字,慢慢地说:
“我不走了。”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紧跟着响起一片,远处隐约有汽车驶过的声响,客厅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云城的春夜还带着凉意,但这一刻,从俞临掌心传来的温度,正一点点渗进池御发凉的指节。
“啪嗒”
一滴泪,落到了池御的手背上。
是俞临的。
————
第二天,俞临在池御家里的房间醒来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安心,没有失眠,但是不在“池记”,这是姐姐的新家。
昨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俞临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两个人沉默着坐了很久,她给池御递了纸巾,池御接过去,擦了脸,说了句“我去洗把脸”,然后去了洗手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再出来时,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再流泪。
后来她们继续坐着,聊了什么?
好像聊了俞临的宿舍,聊了周姨和小敏,聊了晨屿今年的端午礼盒设计。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像往一锅汤里兑水,冲淡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情绪。
俞临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七点半,阳光正好,几只麻雀落在窗外的电线上,吱吱啾啾地叫,声音清脆,带着春天才有的那种什么都刚刚开始的蓬勃气息。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想,昨天的现在,自己都没有见到姐姐的面,但是今天的现在,自己居然可以在姐姐家里醒来?
幸福来得太突然,俞临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件事。
虽然还没有睡在一张床上。
……
嗯。
想到这,俞临起身下床,打开房门,想看看池御在做什么。
池御正在小厨房里开着水龙头不知道在洗什么东西,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了一下,后颈露出一小截。
背影和很多年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俞临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走过去。
池御听到房间门推开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醒了?”
“嗯。”俞临走过去,看清池御手里面是在洗苹果。
池御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家里只有这个了,陈向明前两天硬塞的,说他办公室放了一箱,让我多带点回来,补充维生素。”
她语气里有一点点无奈,“好像我天天不吃饭一样。”
俞临看着她把苹果用纸巾擦干,池御的手指还是那样,细长,骨节分明,很好看。
“先吃点水果,一会我带你出去吃早饭。”池御把擦好的苹果递给她。
俞临接过来,苹果皮是凉的,带着水汽。
“嗯,”俞临咬了一口,清甜,干脆。
池御又低头去擦第二个苹果,俞临注意到池御的眼皮有一点肿,不明显,但能看出来。
她抿了抿唇,“姐姐。”
池御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嗯?”
“昨天晚上……”
池御的眼神从她脸上移到胸口,然后把擦干的苹果放到案板上,转过身,抱着胳膊靠在柜台边沿,和她对视。
被池御这样一看,俞临有点不敢往下说了。她怕昨天晚上是一场梦,怕池御醒来之后会后悔。
池御见她半天没动静,垂下眼,嘴角动了动:“真心的。”
俞临愣了一下。
池御抬眼,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是别的什么,是俞临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到的东西。
见俞临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惊讶,池御直起身,向她靠近一点,又重复了一遍:
“昨天晚上的话,我是真心的。”
俞临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咬了一口的苹果。
她看着池御,池御也在看着她。
厨房窗户开着,外面的风轻轻吹进来,带进来一点点桃花香味和楼下健身器材处大爷大妈的唠嗑声。
过了几秒,或者几十秒,俞临感觉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我也、我也是。”俞临不知道在着急什么,很快地说。
池御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终于弯了一点。
“嗯,我知道。”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俞临手里的苹果:“快吃,吃完换衣服出门,那家店去晚了要排队。”
“哦!”俞临低头又咬了一口苹果,很甜。
窗外的麻雀还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有精神。
俞临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池记阁楼上醒来的每个早晨,楼下会有池御开门的动静,会有烤箱预热时的嗡鸣声,会有池御在操作台前走动的脚步声。
那时候的她肯定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另一个城市的厨房里,听池御说“我是真心的”。
苹果吃完了,她把核丢进垃圾桶,转身往池御身边走。
早晨的阳光落在房间里,烘的人暖洋洋的。
俞临想,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