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煊的眼神从叶昉的胸口慢慢往上移,停在颈脖处,宣布道:“这回这么明显,你不能再拖了。”
叶昉自己也清楚,他身上的蛊毒是随时可能会发作的诅咒,发现一点扩散的迹象,就得扼杀在萌芽中——当然,还有一劳永逸的根除之法,只是他已经心如乱麻,不愿再仔细去想。
弘煊说:“你要不要把衣服脱了?待会儿弄脏了怎么办。”叶昉说不用,他就走上前去,两只手按在叶昉肩膀上,把他转了一个圈,又轻轻地把叶昉推到床边,让他坐下。
叶昉在神志不清的时候被弘煊咬过两次,清醒的时候,这还是第一次。
距离上次解毒还没过去多久,他脖子上还留着浅浅的疤痕,弘煊端详了一会儿,问他:“要不要换一边?”
叶昉摇摇头,他觉得反反复复破坏同一个位置更好。弘煊得到了答案,就朝原来的伤口靠过去,他的体温一直很高,温度笼罩在叶昉周围,让叶昉即将吐纳的呼吸变得灼热了一些。
叶昉隐约记得,被弘煊咬一口,是很古怪、很痛的事情。尽管这样的疼痛在噬心蛊面前不值一提,但即将降临到身上的时候,还是令人有些紧张。
弘煊用手握住叶昉的脖子,指腹隔着薄薄一层皮肤,在血管上轻轻摩挲,好像在寻找下手的位置。
被碰到的地方很痒,每一寸肌肤都呼喊着危险即将降临,这种感觉很快就传遍了全身。
叶昉梗着脖子,心里其实有点抗拒——这个姿势,实在是太像被掐住命脉的、案板上的羔羊了。
即将到来的疼痛是他非常不喜欢的、与他习以为常的自我伤害截然相反的那一种:不能自己掌控、却也不是完全突如其来的,带着若有似无的预兆、悬停在他的要害上,随时都可以落下——而且一定会落下。
他喜欢把制造伤口的决定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知道对方会在什么地方下手、用多大的力气、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弘煊靠得越来越近的时候,叶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闭上了眼睛,觉得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
但弘煊并没有直截了当地割开血管,反而有礼貌地问他:“我可以开始了吗?”
叶昉把眼睛又睁开了。
弘煊在一个地方轻轻按了一下,又问他:“这里可以吗?”
叶昉有些懵地说可以。
他神志清醒的时候才发现,弘煊割开他脖子的时候,并没有突然变出利爪和獠牙,而是用指腹在上面抹了一下,轻盈得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东西。弘煊的指腹是柔软、温热的,飞快地滑过去的时候,叶昉听到细微的摩擦声,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脖子裂开了一条小缝,传来液体流动的声音,鲜血从里面往外涌。
弘煊没有直接咬上去,他先送过去的竟然是比狗还灵的鼻子——鼻尖在马上就要贴到伤口的地方停下,用叶昉可以感觉到的动静嗅了嗅。
“弘煊大人,你在闻什么?”
弘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嗅什么,只是觉得这是个顺理成章的举动。
他另一只手还没离开叶昉的脖子,仍然维持着那个让叶昉害怕的、仿佛要把他掐死的动作。他好像一直用微不可查的速度捧着叶昉的脖子往自己身上倾,叶昉没感觉到多大的力气,但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整个头都靠在了弘煊的肩膀上。
看不到弘煊的脸,意味着又无法预测下一次降临的切肤之痛,叶昉不喜欢这样的感觉,稍微挣扎了一下。弘煊没有握住叶昉脖子的那只手就从他身后绕过去,牢牢把叶昉揽在怀里。
叶昉感到非常炎热。
他听见弘煊的心跳,隔着衣服和胸膛,一下一下的,好像没什么异常。可叶昉自己的心跳乱糟糟的,节奏十分混乱,他觉得弘煊应该听不到,心里有些庆幸。
弘煊说:“我开始了。”
他磨了磨牙齿,嘴唇在叶昉的皮肤上贴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移开,张开嘴,咬了下去。
叶昉再次感觉到生命从细小的伤口中流逝了。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做过一个噩梦,他一个人迷失在山林中,误入魔兽的巢穴,巨大无比的魔兽一只爪子把他按在地上,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叶昉在第一次有了对死亡的认识后,就觉得被吃掉是最可怕的一种死法,因为灵魂不是痛痛快快地离开躯壳的,而是一点一点流逝。变成任人宰割的盘中餐,对年幼的叶昉来说,是他能想到的最漫长可怕的折磨。
弘煊第一次给他解毒的时候,他倒在青冥的寝殿里,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所剩无几的神志凝聚成一个绝望的念头:他要被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