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她很快就会好的,今天已经感觉比昨天好多了,其他家人也都快好了,叫叶昉别担心,照顾好自己。
叶昉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感觉睫毛很沉重,好像有更多的眼泪要流出来。但在母亲面前哭鼻子也太没用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都憋了回去,乖乖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你们好好休息,等你们好起来要一起来看我啊。”
母亲点了点头,在他的手上写:一定。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但落到叶昉的掌心,依然轻飘飘的。
那天之后,家人没有再来看过叶昉。
关于黑溃病的消息时时都在更新,叶昉从别人口中知道,那是不治之症,是天谴。病人接连死去的消息不断传来,叶昉托人给家人传的信也没了回音。
他心里越来越焦躁,一开始,每一条关于黑溃病的消息都好像千斤重担,他每听到一句,心就被压得往下沉一分。后来,哪怕是跟黑溃病无关的事情——青冥吩咐给他的杂事、赤月教的新八卦、每天从身边经过的人……都有了无形的重量,每分每秒在叶昉身上叠加,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再不回家看看,他会疯掉的。
请假的措辞,叶昉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千百遍,他还对着镜子练习,对青冥提出请求时,要露出怎样恭敬、讨好、不被怀疑有其它目的的表情。
叶昉开完会出来,就往青冥的寝殿赶。他当上右护法后,就常常被青冥叫去寝殿内做些琐事,几乎已经成了每天会议后的惯例。
连续不断的会议加上伺候青冥,每天一来一去占据了叶昉大半的时间,往往要等到夜幕降临时,他才能巡查结界、维护幻境、处理自己的本职工作。
今天早上青冥没来开会,也没听说他出门,此时多半在寝殿内休息。叶昉打算先去青冥的寝殿完成那些杂事,今天一定要把教主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兴许青冥检查成果时一高兴,就允许他休息回家了呢。
青冥的藏宝阁内陈列着他从四处搜罗来的珍品,以前都是殿内的侍从打扫,但现在已经成为叶昉的专属工作。叶昉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宝物,仔细擦拭起来。
这是一面水银镜,上面镶嵌着翡翠,刻有玄秘纹样,灵力涌动,华丽非常。这是教中魔将出外务时,从仙门抢来献给青冥的,据说镜子里的法力可以让人看到自己的命定爱人。不过青冥对这个功能不太感兴趣,没有试过。
叶昉擦了镜子,准备放回架子上,却突然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这面镜子是放在哪一格的?
大概是连日无休、殚精竭虑的缘故,叶昉这些日子的精神很差,记忆似乎也受到了影响。
今天开会时,别人说过的话,他很快就忘了,昏昏沉沉在纸上记了两笔,低头一看,自己写的字一个都不认识。轮到叶昉发言,他刚讲了两句,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得胡言乱语糊弄过去。
现在,刚从架子上拿下来的镜子,却不知该放回何处了。
叶昉感觉自己额头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的,脑子里装着一团浆糊,稍一思考就要全部漏出来了。
说不定青冥自己也不记得放哪儿了呢?叶昉决定向混沌的思绪投降,把镜子随便放在了面前一个格子里。
刚一放下,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面前的镜子映出身后来人的面孔:弘煊正大摇大摆地往这边走,他风尘仆仆,衣服上沾着凡间的草叶,一看就是从外面回来。
叶昉眯起眼睛,心里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魔教成员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但弘煊是个例外。他身为魔教高层,在赤月教来去自如,常常缺席例会,身上甚至也没被种下噬心蛊。青冥动辄对教徒喊打喊杀,对弘煊却相当客气。
叶昉忿忿地想:果然是和青冥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才能来去自如,享受那么多优待!
弘煊也看到了叶昉,挥了挥手,像是想打个招呼。叶昉转过身,冷淡地跟他问好,心里又想:为什么他可以想休息就休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