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姨娘的目光在桃蕊的左右两只眼睛之间来回游移，似乎想在里面寻找一下有没有愤怒以外的其他情绪，比如心虚，恐惧，愧悔……

当然是找不到的，桃蕊没有露出一分别的情绪，这并不难，因为她本就对叶姨娘厌恨透顶。

叶姨娘什么也找不到，只得带着满腔的怒气和焦灼大步走了出去，没有了平时皇后一般的优雅姿态，愤怒和焦灼让她方寸大乱，无比狼狈。

她对门口的家仆说：“你们就在这里守着，一直给我守着，有本事她就一直不用那些东西，但凡有一点儿异样，我倒要问问她钱从哪儿来！”

说完她领着她院里的仆人乌泱乌泱走出了小石头巷，剩下的家仆们还堵在小石头巷里守着站岗。

桃蕊关上院门，在院里面站着等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安静下来，就把细月拉到北边院角，小声说：“甲一还在肖府，我们得去找他，把他带回来。”

细月低声回道：“姑娘，今天晚上局势太紧张了，现在要去太危险了，要是被叶姨娘发现就完了。”

桃蕊略想了想，现在这天儿还冷，白天还行，要是到了晚上，甲一还穿着白天的薄衣，晚上连床被褥都没有，会冻坏的，他本就消瘦，在迎春风动辙被打骂，这要再冻一夜，病了怎么办？春池州的大夫又不行，要是留下病根怎么办？

她知道细月看不惯甲一，没有那么心切地想救甲一，于是换到从安全和银子的角度劝说：“细月，叶姨娘折腾了一天，回去正是疲累的时候，肯定休息了，并且在她想来，我们就是要花银子，有什么动作，也得等风声过去以后，不会这么快就动手，所以正是她心防松懈的时候，所以现在才是我们行动的好时候，时间过了，他们反倒机警起来了，到时候想带他回来就不能够了，三千两银子就打水漂了。”

细月想了想，赞同地点了点头。

桃蕊和细月换上了厚些的衣服来抵御寒冷的夜风，她怕甲一冷，又把自己薄薄的被子带上了。

桃蕊被细月带着从破烂的正屋房翻出去，到后面巷子里，接着到她们藏帷帽的地方，重新戴上以防万一，衣服不用换，这是春池州最寻常的样式，穿这种衣服的人有很多，不能显出她们的特质来。

他们坐上租赁马车，到肖府，顺利地跳进去，找到了被细月藏匿甲一的破院子。

这个院子既是个杂物间，也像一个大垃圾场，那些东西破旧的再用不了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扔出去，摇摇曳曳地堆得老高，上面沉积着厚厚的灰尘。

而甲一就端坐在堂屋里一把擦干净了的椅子上，姿态自然而清雅，好像他是坐在最干净雅致的书院里。

“甲一，”桃蕊道，“我们来带你回去。”

她想去拉甲一的衣角，但是想到白天在马车上发生的事情，收回了手，没有碰到他。

甲一站起来，随桃蕊和细月一起出去，到墙边，细月先把桃蕊带到墙外去，而后又把甲一带了出来。

他们三个人走了一段路，到离肖府远些地方，到了亮处，桃蕊才看见，甲一虽没有瑟瑟发抖，仍然像修竹一般静立着，可是嘴唇微微发白，应该是挺冷的。

拦下辆租赁马车，他们三人上了车，桃蕊把她带来的薄被子展开，盖到甲一身上。

“夜里太冷了，先盖上这个吧。”桃蕊一面给甲一掖被角，一面道，“这是前几天刚拆洗过的，是我的被子。”

甲一把被子掀开推到一边，淡淡地说：“我不冷。”

桃蕊一时间有些苦闷，只是她还没说什么，细月先发作起来了：“你以为你是谁啊，这么傲气，我看你是欠收拾了，家里的奴才就没有你这样的！你被我家姑娘买回来了，就是我家姑娘的奴才，该有个奴才的姿态！别给你尊重，你要自己不尊重！”

听细月这么一骂，桃蕊倒苦闷不下去了，毕竟细月本就对甲一有气，还用得着她来火上浇油？要那样，他们这三个人待在小院，别的事不干，光吵架算了，古人说家和万事兴也不是没有道理。

桃蕊只得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细月的手势：“好了，细月，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他有他的性格，他的想法，你不要出口伤人。”

细月冷哼一声，别开头，不去看甲一了。

桃蕊想了想，笑看着甲一说：“甲一，你看我用的被子这么破，就知道我多么穷。为了把你从迎春风弄出来，我花了一大笔银子，倾家荡产，还得罪了两个厉害人物。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要是在我带你回家的第一天，你就冻死了，我得心疼死。你总不忍心看着我心疼死吧？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甲一的脸还是冷若冰霜，可眼底却微有波动，可见桃蕊略为夸张的逗趣，多少有些用处。

桃蕊把被子又给甲一掖回去，笑着说道：“我费尽心力财力把你带回来，要求也不高，只要你好好地活在我身边就好，再没有别的要求。你可别让我蚀本呀，好不好？”

甲一没说话，可是看桃蕊的眼神没那么强烈的抵触和敌意了。

回到家附近，细月从小破院后面的巷子里把桃蕊和甲一挨个带进了家里。

三个人进入正屋，细月摘下帷帽点起蜡烛，而后去把桃蕊的薄被子叠好，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