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浸在了墨色里。

窗帘没拉严，一道银白的月光挤过缝隙，落在床脚的地毯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沾着些微的倦意，后颈窝的皮肤贴着枕头，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是谢姜安的味道。

我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下去，露出胳膊上的一小片皮肤，瞬间被夜里的微凉浸得一颤。

我愣了愣神，才慢慢想起下午的事。

我记得自己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切了番茄，打了鸡蛋，又煮了一锅粥，是谢姜安喜欢的皮蛋瘦肉粥，我怕煮不好，反复搅了好多次。

粥煮得黏糊糊的时候，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他放学还有半个钟头。

我想着等他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心里有点雀跃，又有点慌，怕盐放多了，怕番茄炒蛋太甜了。

于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沙发上等，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本来只想眯五分钟的，没想到一闭眼，就睡到了天黑。

我掀了被子下床，脚刚沾到地板，就打了个激灵。

地板是凉的，带着深秋的寒气，从脚心一路往上窜。

我缩了缩脚趾，才想起自己的拖鞋好像落在客厅了。

我赤着脚，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楼梯的扶手是实木的，摸上去温温的。

走到转角的时候，我就看见楼下的书房亮着灯，门没关严，漏出一道暖黄的光。

谢姜安在里面。

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

桌上摊着好几本厚厚的练习册，还有一支黑色的签字笔，被他捏在手里，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放轻了脚步，走到书房门口，才发现他面前的碗碟还是空的。

下午我做的番茄炒蛋和皮蛋瘦肉粥，都规规矩矩地摆在旁边的小茶几上，已经凉透了。

他居然还没吃饭。

我站在门口，没敢出声。

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笔尖顿了顿，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带着点桀骜的轮廓。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看向我的时候，那点星星就落进了我的眼底。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点刚开口时的沙哑，很好听，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抠了抠衣角。“你……怎么没吃饭啊？”

他笑了笑，放下笔，站起身。“等你一起。”

他走过来的时候，我才注意到自己还赤着脚。

地板的凉意透过脚心往上钻，我有点窘迫，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一步，却被他看穿了心思。

他的脚步停在我面前，然后，他忽然弯下腰。

我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却被他伸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他的手掌很暖，带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却不呛人。

“别动。”他说。

然后，他单膝跪在了地上。

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和我平齐。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过我的手背，有点痒。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脚上。

我的脚很小，在他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他皱了皱眉，然后站起身，快步走到玄关的鞋柜那里，翻了翻，拿出一双毛茸茸的棉鞋。

他拿着棉鞋走回来，又一次单膝跪地。

他蹲在我面前，抬起我的脚，轻轻握住。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把我的小脚整个裹住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一点点粗糙的茧子。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我不敢看他，只能低着头，盯着他的发顶。他的头发软软的，我好想伸手摸一下，但是又不敢。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的脚放进棉鞋里。

棉鞋很暖，毛茸茸的内衬贴着皮肤，舒服得我差点喟叹出声。

他帮我把鞋口的绒毛理了理，确保没有漏风，然后才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点笑意。

“饿不饿？”

我点了点头，肚子很配合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声。

他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小馋猫。”

他的调侃带着点宠溺，我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偷偷抬眼看了他。

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里的弯着，眼睛里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甜得我心里也跟着软软的。

“等着。”他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碗碟，走向厨房，“我去热菜。”

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穿着毛茸茸的棉鞋，心里暖烘烘的。

然后，我才想起一件事。

小黄。

我给它取名叫小黄，想着等谢姜安回来，问问他能不能留下它。

可是现在，我找遍了客厅，找遍了院子，都没看见小黄的影子。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谢姜安会不会讨厌动物？

他看起来是那种干干净净、有点挑剔的人。

他的房间整理得一丝不苟，他的衣服永远熨帖平整，他会不会不喜欢脏兮兮的流浪狗？

会不会……是他把小黄赶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鼻子就有点酸。

小黄那么乖，那么可怜，他怎么能赶走它呢？

我蹲在院子的墙角，看着空荡荡的角落，眼睛慢慢红了。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点凉意，吹得我眼睛涩涩的。

“小落？”

谢姜安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点疑惑。

“蹲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吃饭了。”

我站起身，揉了揉眼睛，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哭，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个爱哭鬼。

我慢吞吞地走过去，坐在餐桌前。

桌上的菜已经热好了，番茄炒蛋的香味飘进鼻子里，皮蛋瘦肉粥冒着热气，看起来很诱人。可是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拿着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碗里的粥，米粒在碗里转着圈，我的眼睛却忍不住往门口瞟。

小黄会不会已经走远了？它会不会找不到吃的？它的腿受伤了，会不会被别的大狗欺负？

越想，我的鼻子越酸，眼眶也越来越红。

谢姜安好像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嘴角弯着，带着点坏笑。

“怎么了？粥不好喝？”

我摇了摇头，低下头，不敢看他。

他忽然叹了口气，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故意的轻描淡写。

“哦，对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戏谑。

“下午那只小黄狗啊……”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手指紧紧地攥着勺子。

“它啊，”他拖长了语调，看着我紧张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已经不在了。”

轰的一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炸开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不在了……是被他赶走了吗？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我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觉得我麻烦。

可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憋越多，在眼眶里打转，快要溢出来了。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肩膀微微颤抖着。

谢姜安看着我这个样子，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他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带着点无奈。

“骗你的。”

我愣了愣，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眶，看着我鼻尖上的小泪珠，忍不住伸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我的眼角。

他的手指很暖，带着点粗糙的触感，擦过我的皮肤时，有点痒。

“叫什么呢，就知道哭。”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宠溺的责备，然后，他朝着门口的方向，扬声喊了一句。

“小黄！”

几乎是瞬间，一道黄色的小影子就从院子外面窜了进来。

是小黄！

它的毛被洗得干干净净，腿上的伤好像也被处理过了，缠着一圈小小的纱布。

它摇着尾巴，跑到谢姜安的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发出亲昵的呜咽声。

我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下子忘了掉下来。

小黄……没被赶走？

谢姜安看着我呆愣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下午看你喜欢，就带它去宠物医院洗了澡，处理了伤口。”他踢了踢小黄的屁股。

“这小东西，黏人得很。”

小黄好像听懂了他的话，摇着尾巴，跑到我的脚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

我看着干干净净的小黄，看着它亮晶晶的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这次不是难过的眼泪，是开心的。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黄的头。

它的毛软软的，暖暖的，舒服得我差点笑出声。

“好了，别哭了。”

谢姜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无奈。

“再哭，粥都凉了。”

我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站起身，坐回餐桌前。

这一次，我终于有了胃口。

番茄炒蛋酸酸甜甜的，皮蛋瘦肉粥黏糊糊的，暖乎乎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哥。”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给小黄取个名字吧。”

他挑了挑眉，放下筷子，看着我。

“哦？取什么名字？”

我歪着头，想了想。

小黄是我和他一起捡回来的，是我们的小狗，名字应该要好听一点，要有意义一点。

我正想着，就听见他忽然开口，带着点坏笑。

“不如……叫小落？”

我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

小落……我的名字是缘落。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我抿了抿唇，有点委屈地撇了撇嘴，却又不敢说什么。

他是谢姜安，是救了我，给我一个家的人。我怎么敢反驳他呢？

谢姜安看着我委屈巴巴的样子，看着我撇着嘴，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咪，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

“好了，不逗你了。”他说。

“你想叫什么？”

我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我看着他，有点懵。

他……不是在逗我吗？

我眨了眨眼，有点委屈地小声说：“我……我没有叫啊。”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他怎么又问我叫什么？

谢姜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很好听，像风铃在风里摇晃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点少年人的爽朗。

我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看着他眼角眉梢的笑意，才反应过来。

哦……他不是问我叫什么，是问我，小狗要叫什么。

我的脸更红了，像熟透了的苹果。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怎么这么笨啊。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抠着衣角，小声地说：“不……不如叫谢乖乖吧。”

谢姜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我，嘴角抽了抽，一脸的不可思议。

“谢乖乖？”

我点了点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对啊。”

谢，是他的姓。乖乖，是因为小黄很乖。

而且，谢乖乖，听起来就很可爱。

谢姜安看着我一脸认真的样子，看着我亮晶晶的眼睛，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泉水，里面满是期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你。”他说。

我一下子就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乖乖！”我朝着脚边的小黄喊了一声。

小黄好像听懂了，摇着尾巴，跑到我的脚边，蹭了蹭我的腿。

“谢乖乖！”我又喊了一声。

小黄汪汪叫了两声，声音软软的，像在回应我。

谢姜安看着我和谢乖乖玩得不亦乐乎的样子，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他拿起碗，喝了一口粥，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

那天晚上，我吃完饭，又陪着谢乖乖玩了一会儿。

谢姜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我和谢乖乖打闹，偶尔出声调侃我两句。

暖黄的灯光落在我们身上，落在谢乖乖毛茸茸的背上，落在谢姜安带着笑意的脸上，落在我笑得弯弯的眼睛里。

窗外的月光很亮，星星很多。

屋里的暖气很足，暖融融的。

我玩着玩着，就有点困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谢姜安的侧脸，看着他低头翻书的样子，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手指上的薄茧。

他真好看。

我想着想着，眼皮就越来越沉。

我好像又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见谢姜安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说梦话。

“一个动物或者东西，有了名字，那就不只是一个东西了。”

“是我们的陪伴，是我们的朋友。”

我想，他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