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被揉碎的墨，一点点漫进老旧居民楼的窗缝里。

我们踩着路灯拉长的影子往回走，火锅的牛油香气还缠在衣角，混着晚风里的桂花香，竟生出几分慵懒的暖意。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谢姜安牵着我的手，每走一步，剩下的那盏灯就忽明忽暗地闪一下，把我们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我先去洗了澡，换上他前几天给我买的那件纯棉睡衣。

料子是浅粉色的，软软糯糯的，贴在皮肤上像裹着一团云，领口绣着小小的雏菊，是他特意挑的。

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睡衣领口，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凉丝丝的。

我刚坐到床边，谢姜安就拿着干毛巾走了过来。

他的掌心还带着刚洗过热水的温度，暖烘烘的。

“坐好。”

他低笑一声，自己蹲在我面前，膝盖抵着我的膝盖，拿起毛巾轻轻裹住我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发丝时，带着毛巾粗糙的纹路，偶尔蹭过我的耳廓，痒得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毛巾擦过湿发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成了这夜里最温柔的背景音。

擦着擦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笑意：“今天听到个笑话，说有只蜗牛被两只乌龟打劫了，警察来了问它看清劫匪长什么样没，你猜蜗牛怎么说？”

我歪着头想了半天，脑子里全是乌龟慢吞吞爬的样子，实在想不出答案，只好摇了摇脑袋，发丝蹭过他的手背。

他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膝盖传过来，擦头发的手顿了顿。

昏黄的台灯落在他脸上，眼尾的美人痣像一颗碎钻，闪着细碎的光：“蜗牛说，我没看清，他们跑得太快了。”

我愣了两秒，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抖得厉害，连带着头发上的水珠都溅了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谢姜安看着我笑，自己也跟着笑，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手里的动作没停，毛巾细细地擦过我的发尾，带出细碎的水珠，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笑闹声慢慢平息下来，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灯光下，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骨节分明，穿梭在我的发丝间，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头皮，有点痒，却格外安心。

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念头，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抿了抿唇，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哥，明天就是星期一了。”

谢姜安擦头发的手，猛地顿住了。

毛巾还停留在我的发尾，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吹着，像谁在低声呜咽。

他抬起头，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墨色，看着我，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嗯。”

“你要去上学。”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目光执拗得像头小牛，不肯移开分毫。

谢姜安的嘴角扯了扯，放下手里的毛巾，伸手想揉我的头发，语气带着点敷衍的无奈：“不去了，哥不喜欢上学。”

“不行！”我猛地提高了声音，一把拍开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满满的倔强。我的眼眶瞬间红了，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固执：“你必须去！”

谢姜安被我突如其来的强硬弄得愣了愣，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眶，看着我抿得发白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激动。

他沉默了几秒，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想摸我的脸，指尖带着点小心翼翼：“怎么了？”

我躲开他的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依旧固执地看着他，声音带着点颤抖，却异常坚定：“你学习那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你不去上学，你的大学梦怎么办？你的吉他梦怎么办？”

我想起卿念姐姐在火锅店里哭着说的那些话，想起他为了给我买那件粉色连衣裙，连着打了三天的夜班，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眼底全是红血丝；想起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领口都磨破了边，却舍不得买件新的；想起他看着吉他谱时，眼里闪着的光，那是对梦想最炙热的渴望。

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你不能因为我，就放弃自己的梦想。”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字字清晰，像一颗石子，砸在安静的空气里。

谢姜安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慢慢沉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我的眼眶越来越酸，才听见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挣扎：“那你呢？”

“我走了，谁照顾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我的心上，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和犹豫，看着他眉宇间的挣扎，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会乖乖的。”

“你白天去上学，晚上就回来了，一天而已，没事的。”

我掰着手指给他数，声音软软的，却带着点小大人的模样。

“我可以自己淘米煮粥，火我会开，也会关，不会烫到自己；我可以自己在家待着，看看你买的童话书，不会乱跑；我还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等你回来。”

我顿了顿，想起白天巷口那个收废品的大爷，他说一个塑料瓶能卖一毛钱，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着点雀跃：“我还可以去捡瓶子换钱，这样就可以买米买菜，不用花你的钱了。”

谢姜安的脸色猛地变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有点重，勒得我手腕微微发疼。

他的眼神里带着点怒意，更多的却是心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胡说什么？捡什么瓶子？哥养得起你！”

“我不要你养！”

我挣开他的手，眼眶红得更厉害了，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你为了我，打了多少工，熬了多少夜。我知道你给自己买一件十块钱的T恤都舍不得，却愿意花几百块给我买裙子。”

“谢姜安。”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你的梦想是考大学，是弹吉他，是站在舞台上唱歌，唱给好多好多人听。你不能因为我，就困在这个小县城里，困在这个破旧的居民楼里，困在日复一日的打工和照顾我的日子里。”

谢姜安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心疼、茫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酸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压抑的歌。

台灯的光昏黄而柔和，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沉郁。

我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心慢慢软了下来。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他的衣服上还带着晚风的凉意，和淡淡的肥皂清香。

我把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哥，没事的。”

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真的没事的。”

“你去上学，去考大学，去实现你的梦想。我会在家乖乖等你回来，会好好照顾自己，会把瓶子洗得干干净净去卖钱，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我抱着他，一遍遍地说着，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细碎的呜咽。

谢姜安的身子僵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应我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来。

直到我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角，他才慢慢放松下来，伸出手，轻轻回抱住我。

他的手掌很大，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丝妥协的温柔，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我的心尖。

“好。”

“哥答应你。”

我埋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心里那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窗外的风还在吹，可房间里的空气，却暖得让人想哭。台灯的光，把我们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梧桐叶还沾着隔夜的露水，我就醒了。

谢姜安比我醒得更早，厨房的灯亮着，米粥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我揉着眼睛下楼时，看见他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站在灶台前煎鸡蛋。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溜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眼尾的美人痣透着淡淡的倦意——他昨晚肯定又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动静，我迷迷糊糊间都听见了。

“醒了？”

他回头看我，桃花眼弯成月牙，手里的锅铲翻了个面，金黄的蛋液滋滋作响。

“粥熬好了，还有你爱吃的溏心蛋，赶紧洗漱去。”

我嗯了一声，脚步轻快地挪到卫生间。

牙刷还是草莓味的，挤上牙膏，泡沫在嘴里散开，甜丝丝的。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太多，眉眼间也有了点活气。

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摆上桌了。

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上面飘着两颗溏心蛋，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干，是他昨天晚上特意腌的。

他把蛋黄都挑到我碗里，自己啃着蛋白，嘴里还念叨着：“今天去学校，得早点去，把之前落下的笔记补一补。”

我低头喝粥，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

吃完饭，谢姜安回房间换衣服。

他翻出了压在箱底的校服，蓝白相间的布料，洗得有点发白，却依旧干净整洁。

他穿上校服的样子，格外清爽，像极了那些在校园里意气风发的少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过的梦想——考一所离家很远的音乐学院，站在大大的舞台上弹吉他。

“好看吗？”他转过身，冲我挑了挑眉。

我使劲点头，声音有点哑：“好看。”

他笑了，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今天怎么了？眼圈红红的。”

“没什么。”

我赶紧别过脸，擦了擦眼角。

“就是有点舍不得你。”

他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傻瓜，我晚上就回来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我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就是……就是有点不习惯。”

从遇见他的那天起，他就几乎没离开过我的视线。

他会给我做饭，会给我讲故事，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抱着我，会在我难过的时候逗我笑。

现在，他要去学校了，要去追逐自己的梦想了，我应该开心才对，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抱了我很久，直到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才松开手。

他拿起书包，又叮嘱我：“在家乖乖的，别乱跑，记得按时吃饭，别去捡什么瓶子，哥有钱，养得起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忍不住笑了，伸手捂住他的嘴：“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比念念姐姐还啰嗦。”

他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你这小丫头，还敢嫌我啰嗦。”

我吐了吐舌头，牵着他的手往门外走：“快走快走，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我们走在清晨的小路上，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路边的小草上还沾着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像是怕我走丢一样。

我们一路走，一路聊，他跟我说学校里的趣事，说他的同桌是个话痨，说他的班主任很严厉却很心软，说他的吉他放在朋友家，等周末了就去拿回来弹给我听。

我听着他的声音，心里的酸涩慢慢消散了。

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欢学校，真的喜欢音乐。

很快，我们就走到了学校门口。

校门口已经有了不少学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

谢姜安站在门口，又转过身叮嘱我：“在家别太累了，瓶子捡不动就别捡了，哥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还有，别跟陌生人说话，要是有人敲门，先问清楚是谁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