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雨桐现在觉得很后悔。

她正坐在一辆摇摇晃晃的大巴车上，车身在北京的城市道路上颠簸，窗外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中国街景，可史雨桐连半点归乡的轻松都没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作为私人助理，她负责此次陪同鬼灯大人来中国视察公务，作为随行翻译兼私人助理，出发前还暗自庆幸能回一趟熟悉的地方，满心期待。

可真正来到现世还要同时维持人类形态之后，她才明白这份差事有多难熬。

变身人类形态的药难免有副作用，她的副作用偏偏格外磨人——感官被无限放大，对周遭一切都敏感到极致，就连空气中漂浮的细微灰尘落在皮肤上的感觉都清晰可辨。

还有车厢里淡淡的皮革座椅味、前排乘客身上的烟草味、后排小孩吃的橘子味，通通混在一起钻进鼻腔，刺激得她喉咙发痒；就连大巴车发动机运转的轻微嗡鸣，在她听来都像惊雷在耳边炸响。

史雨桐死死抿着唇，牙齿咬着下唇内侧，把一个又一个即将冲出来的喷嚏强行憋回去，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抖了一下，眼角都憋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而鬼灯此刻正靠着座椅靠背低头梳理视察的行程，一身深灰色西装，看上去像是一个人类上班族，但哪怕变成了人类形态，那股深入骨髓的冷冽与威压，也丝毫未减。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鬼灯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可他的眉头微皱，唇线抿得笔直，原本就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更紧，连放在膝头的手，指尖都微微蜷缩着，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要将整个车厢冻结。

难道是……

车上原本还有零星的交谈声，不知何时，竟渐渐安静了下来。前排的大叔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闭着眼的鬼灯，又飞快地转了回去，连手里的烟都悄悄掐灭了；后排的小孩原本在哭闹，被母亲死死按住，小声哄着，连抽噎声都不敢太大；司机师傅也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尽量避开坑洼路面，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轻微嗡鸣，和车身颠簸的细微震动。

她悄悄挪了挪身子，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公务包的拉链，心里盘算着：出发前，她特意在包里放了几盒人间的晕车药，原本是为了占个地方，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可她又不敢贸然开口，生怕触怒了正处于“低气压”中的鬼灯大人，只能在心里反复斟酌措辞，手指在拉链上反复摩挲，纠结得手心都出了汗。

“那个……”犹豫了半天，史雨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鬼灯大人，您需要……晕车药吗？”

沉默。

完了完了完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真冒犯到了吧？！！！

就在她思索该如何补救的时候，忽然听到鬼灯来了一句：“需要。”

恩赦啊！！！

史雨桐几乎要喜极而泣，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她赶紧拉开公务包的拉链，指尖因为紧张甚至有些不听使唤，翻了好一会儿，才从包里翻出一盒晕车药。她不敢耽搁，飞快地拆开盒子，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又从包里拿出一瓶温水，小心翼翼地捧着，递到鬼灯面前：“鬼灯大人，药……药在这里，温水也有。”

鬼灯三两下服下药片紧接着继续去检查行程了，史雨桐终于松了口气。

可感官过度敏感的副作用依旧折磨着她。她只能尽量缩在座椅角落，微微侧着头，让窗外的晚风从大巴车车窗的缝隙里吹进来，稍微缓解一下鼻腔的瘙痒。看着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酒店，快点结束这难熬的车程。

她以为只要熬过这段车程，到了酒店就能好好休息，缓解一下副作用带来的不适，谁知天不遂人愿，麻烦很快便接踵而至。

他们原本计划晚上八点左右抵达预订的酒店，可大巴车行驶到半路的一条辅路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交通拥堵，长长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司机等了片刻无奈地踩下刹车，叹了口气：“各位乘客实在对不住，前面好像出了交通事故，只能停下来等了。”

车厢里瞬间响起一阵抱怨声。

“这可怎么办啊，我还等着到酒店休息呢，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早知道就不坐大巴车了，还不如打车，这堵车堵得太慢了。”

史雨桐的心也沉了下去，感官敏感化的副作用本就让她难受，此刻车厢里的抱怨声、手机铃声、发动机的嗡鸣混在一起，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她的耳朵里，让她头晕目眩，胃里也阵阵发沉。她死死咬着下唇，努力将涌到喉咙口的不适感压下去，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鬼灯，只见他依旧低着头看着行程单，神色依旧冷硬，仿佛外面的拥堵和车厢里的嘈杂都与他无关。可史雨桐却能察觉到周遭的气压再次陡然降低了许多，显然，这突如其来的拥堵，也让鬼灯大人变得不耐烦起来。

“鬼灯大人，”史雨桐鼓起勇气，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前面堵车了，司机说好像是出了交通事故，我们可能要等一会儿了。”

鬼灯抬起头，扫了一眼窗外长长的车队，语气依旧平淡：“需要等多久？”

“我、我去问问司机。”史雨桐连忙应道，赶紧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司机身边，轻声问道：“师傅，请问前面堵车大概要堵多久啊？我们还有急事要到酒店。”

司机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头道：“不好说啊小姑娘，刚才听说前面是连环追尾，好几辆车撞在一起，交警还在处理，估计最少也要一个小时才能通。”

史雨桐心里又是一沉，一个小时？以她现在的状态，恐怕再熬一个小时就要彻底崩溃了。她谢过司机师傅，脚步沉重地走回座位，对鬼灯说：“鬼灯大人，司机说最少要等一个小时才能通车……”

鬼灯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冻结，他沉默了几秒，语气坚决地说：“下车。”

“啊？”史雨桐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鬼灯大人，您说……下车？可是外面还在堵车，我们下车也走不了啊，而且这里离酒店还有很远的距离。”

“跟上，”鬼灯说着站起身，拿起放在身侧的外套，和司机简单说了几句就推开车门走下车。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仿佛眼前的拥堵根本不算什么。

史雨桐见状也不敢耽搁，赶紧拎起公务包也快步跟了下去。

刚一推开车门，傍晚的晚风就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喉咙里一阵发痒，差点打了个喷嚏，她赶紧用手帕捂住嘴，强行憋了回去。

路边挤满了等待通行的车辆，喇叭声、抱怨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在史雨桐的耳朵里放大了无数倍，让她头晕目眩，只好紧紧跟在鬼灯身后，生怕跟丢了，眼睛死死盯着鬼灯的背影，连周围的环境都不敢多看一眼。

鬼灯站在路边，环顾一圈四周的街巷，神情冰冷，周遭的气场让路过的行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不敢靠近。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很快，屏幕上就出现了一张详细的北京街巷地图，上面标注着他们当前的位置和酒店的位置。

“跟我来。”鬼灯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地说，转身就往旁边的一条小巷走去。

史雨桐赶紧跟上，心里满是疑惑：这条小巷看起来又窄又旧，而且一眼望不到头，鬼灯大人这是要走小巷去酒店吗？可这里离酒店还有很远的距离，步行过去，恐怕要走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啊！

史雨桐抱着自己的公文包欲哭无泪。

小巷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行走，道路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居民楼里透出的几缕微弱的灯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地面上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子，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小巷渐渐变宽了，路边也出现了一些商铺，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比刚才的小巷热闹了许多。史雨桐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们已经走了半个小时，可离酒店还有很长一段距离，长到让人怀疑人生，不，是鬼生。

他们走过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又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巷，这条小巷比刚才那条宽了一些，路边种着一些梧桐树。巷子里有几盏路灯，灯光柔和，照亮了脚下的路，地面也比刚才那条小巷平整了许多，走起来也舒服了不少，史雨桐腿部的酸疼也终于缓解了一些。

可走着走着，鬼灯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眉头皱得更紧了，周身的冰冷气息又弥漫开来。他停下脚步，再次拿出手机，点开地图反复查看。

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史雨桐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问道：“鬼灯大人，怎么了？是不是……我们走错路了？”

鬼灯沉默着，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过了几秒，才语气毫无波澜地吐出两个字：“迷路了。”

“迷路了？！”史雨桐的声音因为紧张瞬间提高了几分，觉得不妥又赶紧压低，“怎、怎么会迷路呢？鬼灯大人，我们不是看着地图走的吗？”